钱院长听完,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,声音沉而稳,像敲在一块刚淬过火的钢板上:“也就是说,不是不能量产,而是——只要工艺不走样,参数不松动,哪怕放大十倍、二十倍,性能落差也控制在可控范围内?”
许安点头,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蓝图纸,展开一角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与温度曲线图:“这是昨天刚整理的《规模化冶炼工艺适配对照表》。我们试算了三套方案:第一套是沿用现有电弧炉,加装二级真空脱气装置,成本高但数据最稳;第二套是改造转炉,引入惰性气体保护罩,适配现有产线,效率提升40%,性能衰减约6.2%;第三套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钱院长,“第三套,是您上次提过的‘三线并进’思路——把炼钢、精炼、热处理拆成三个独立车间,流水线式推进。我们做了沙盘推演,首期投产后,单炉产能可翻四倍,综合良品率预估92.7%,屈服强度波动区间控制在±15MPa以内。”
钱院长没立刻说话,只是伸手接过那张纸,指尖顺着曲线图缓缓滑下,停在“1135—1165MPa”那一段上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这数字,报得比子弹膛线还准。”
旁边老莫忍不住插话:“许工连淬火时水压差零点三个大气压都记着,更别说温度了!”
钱院长抬眼扫了一圈实验室——墙上挂着的温度记录表还带着墨迹未干的湿痕,窗台上堆着七八本翻烂的俄文冶金手册,页脚卷曲发黑,边角被指甲反复划出白痕;角落里,小周正蹲在地上,用游标卡尺量一块试样断口的晶粒尺寸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0.018毫米……比苏联报告里写的细了整整一倍……”
他忽然转头问张工农:“老张,你们这几个月,没领过一毛加班费吧?”
张工农搓了搓粗糙的手背,咧嘴一笑:“领啥?饭堂加餐馒头管够,晚上能分半斤海带炖肉,就顶天了。”
钱院长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,只把那张蓝图纸仔细折好,塞进内袋,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许安面前:“打开看看。”
许安没急着拆,先看了眼信封右下角盖着的红色印章——“第一机械工业部技术革新专项基金临时管理组”。他慢慢撕开封口,倒出一叠文件。最上面是一页红头批复,标题赫然写着《关于批准“高镍低碳特种结构钢”列为国家一级保密技术攻关项目的函》,落款日期是三天前。
底下压着的,是一份附表:首批拨款三十万元,专户监管;配套增调两名高级工程师、六名技术骨干,由部里直接委派;另批建两个中试车间,土建预算单列,三个月内必须动工。
许安捏着纸页边缘,指腹摩挲着油印字迹,没说话。
钱院长却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这钱,不是给你买设备的。”
许安抬眼。
“是给你买时间的。”钱院长说,“苏联人盯上你们了。瓦西里昨天连夜飞回莫斯科,带走了三份‘异常观测日志’复印件。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,许安同志,他们是来确认一件事——确认你们是不是真找到了那条‘绕过镍极限’的路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窗外汽笛声远远传来,像是厂里夜班火车进站。
老莫脸色变了:“他……他敢?”
“他敢。”钱院长冷笑,“而且他已经做了。上个月底,乌拉尔钢铁联合体发来照会,提出‘联合技术验证’请求,名义上是交流,实则要我们开放全流程操作视频、原始数据、甚至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许安,“——开放你们那台改装过的电弧炉控制系统权限。”
张工农猛地攥紧拳头:“这不是明抢吗?!”
“抢不了。”许安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淬火时骤然泼下的冰水,“他们看不懂。”
他走到操作台边,掀开一块金属挡板,露出下面密布的继电器与手动旋钮:“这套系统没有图纸。所有逻辑都是我和小周、大周用铜线一根根搭出来的。温度反馈靠的是热电偶+人工目测+经验校正,压力调控靠的是三个不同量程的压力表交叉比对,连自动报警都是用旧收音机喇叭改装的——响三声是超温,响五声是漏气,响七声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微扬,“就得立刻关炉,否则下一秒整条生产线都得炸。”
钱院长盯着那堆裸露的线路,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重重拍了下许安肩膀:“好!就凭这一句‘他们看不懂’,这三十万,我批得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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