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,声音已有些哽咽:“……替我谢过姑娘。就说……就说袭人记着姑娘的好,一辈子都记着。”
入画吸了吸鼻子,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将一个小巧的、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塞进袭人手里:“这是……这是姑娘让我给姐姐的。里头……里头有点碎银子,还有……还有姑娘前日写的平安符。”
袭人紧紧攥住那荷包,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掌心,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她抬眼,望向惜春院落的方向。隔着细密的雨帘,那扇熟悉的、挂着半旧青布门帘的月亮门,显得朦胧而遥远。
就在此时,一阵清越的笛声,穿透雨幕,悠悠传来。
那笛声并不激越,却异常清亮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拨开层层雨雾,直抵人心。笛声婉转,时而如溪流淙淙,时而如松风阵阵,竟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安抚力量,将袭人心中那团郁结已久的、沉甸甸的绝望与不甘,悄然吹散了一角。
袭人循声望去。只见荣庆堂西边那片新辟的、人迹罕至的松柏林里,一道玄色身影正倚着一株苍劲的古松。那人并未看她,只微微仰着头,手中一管紫竹笛,正被薄薄的雨雾温柔包裹。笛声便是自他唇边流淌而出,清澈,沉静,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从容与笃定。
是琮三爷。
他身后,并无侍从。只有雨丝斜斜地织着,松针上凝结的水珠,偶尔滴落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袭人怔住了。她从未想过,会在这样的时刻,以这样的方式,见到这位如今执掌荣国府权柄的琮三爷。他周身没有一丝属于权势者的迫人气息,只有雨雾松风,和那一支仿佛能涤荡尘世烦忧的笛音。
笛声渐渐低缓,终至杳然。
琮三爷缓缓放下笛子,指尖轻轻拂过湿润的笛孔。他这才转过身,目光越过雨帘,准确地落在袭人身上。那目光沉静如深潭,既无审视,也无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微微颔首,便转身,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身影很快融入了松林深处的雨雾之中,再不见踪影。
袭人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雨丝微凉,拂在脸上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她低头,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、绣着并蒂莲的荷包,又抬头望向那片空茫的松林。
方才那支笛曲的余韵,仿佛还在耳畔萦绕。不是劝慰,不是告诫,只是纯粹的、不带任何目的的,一支曲子。
一支在雨雾弥漫、人心惶惶的荣国府里,为一个被驱逐的、失了名分的姨娘,悄然奏响的曲子。
她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在宝玉房中,也曾听人提起过琮三爷。说他少年时游学江南,曾于姑苏寒山寺外,听一位老僧吹笛。老僧说,笛声非为悦人,亦非为自娱,乃为渡己,亦为渡那无意间路过、心有微澜的路人。
雨,似乎小了些。
袭人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泥土与松针的微涩清香。她将那个装着桂花糖和平安符的荷包,仔细地贴身收好,又将入画送的食盒,稳稳抱在怀中。
然后,她转过身,不再看那扇熟悉的月亮门,也不再看那片松林。她迈开脚步,走向东角门外那辆青布小油车。
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,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,缓缓驶离荣国府高耸的朱红大门。
车窗外,细雨如织。荣国府的飞檐斗拱,在雨雾中渐渐模糊了轮廓,最终,化作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。
车行渐远,唯有那支笛声的余韵,仿佛还萦绕在雨丝之间,渺远,清澈,亘古不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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