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笼罩在盛夏之中,无尽的草甸在蓝天下铺开,一直延伸到了天际边缘。几个小犬娘跟在老牛身后,将牛粪捡起,丢到朋友身上,随后甩起尾巴,开始相互追逐。
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腥膻味,牧人挂起风干的羊肉...
黄土峁上,雾气渐散,露出底下赭红的岩层,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痂。尹伏恩勒住缰绳,马蹄踏在碎石坡上,溅起几粒干涸的泥块。他没回头,但脊背绷得极紧,耳廓微微一动——风里有异响。
不是马蹄声。
是铁甲片碰撞的钝响,混着皮索磨擦的嘶嘶声,极轻,却极密,像春蚕啃食桑叶,从东侧山坳的桦树林后渗出来。
“停。”他低喝一声。
身后二十七名奉天军士卒齐刷刷收缰,连那匹驮着铜铳的驮马都垂下脖颈,喷出一口白气。没人说话,只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。有人悄悄摸向腰间的短柄斧,斧刃刚出鞘三寸,就被尹伏恩一眼扫过,又缓缓按了回去。
尹伏恩翻身下马,靴底踩进半尺深的浮土,蹲身扒开一丛枯萎的蒿草。土面新翻,湿痕未干,四道浅浅的犁沟斜斜延伸向林子深处——不是人脚印,是车辙。窄而深,轮距不过三尺五寸,轴心处还嵌着半片青灰陶片,边缘锋利如刀。他拈起陶片,指腹摩挲两下,凑近鼻端。一股极淡的硝硫腥气,混着陈年桐油味。
“火药车。”他嗓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风撕碎,“不是撤,是调兵。”
身旁士卒脸色霎时发白。火药车不运粮、不载兵,只运霹雳弹与震天雷。河东军若真溃退,宁可炸毁也不肯留一车给追兵。可这车辙分明是新压的,车轮尚未碾过第二道坎,说明车队刚过不久,且行得极稳——溃兵哪有这般章法?
尹伏恩忽然想起昨夜斥候禀报:沱沱河旗头在东北方山脊发现三处无烟冷灶,灶膛内余烬尚温,灶口朝北,柴薪堆放齐整如军令。那时他只当是沙陀人仓皇北遁的佐证,如今再想,灶口朝北……是为遮蔽炊烟,防人远眺?可若真怕被盯上,何须烧灶?直接嚼干粮便是。偏要生火,偏要摆得如此规矩,倒像是……故意让人看见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钩,钉在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上。那里本该是空荡的,可此刻,在两座山坳相接的鞍部,竟浮起一缕极细的青烟。不是炊烟,是松脂燃烧时特有的蓝灰色烟柱,笔直向上,纹丝不动——唯有静止的风里,才养得出这般妖异的烟。
“传令。”尹伏恩霍然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“全队弃马!卸甲!取短兵!”
士卒们一愣,随即哗啦啦解下铁甲。玄色札甲砸在黄土上闷声如鼓,皮带扣环叮当乱响。有人犹豫:“旗头,没了甲,遇上骑兵……”
“遇不上。”尹伏恩已抽出腰间横刀,刀尖斜指东南,“沙陀人不在前面,他们在后面——等我们转身。”
话音未落,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啸。不是箭矢破空,而是某种巨大物件撕裂空气的厉鸣,紧接着是沉闷如雷的轰响,大地猛地一颤,尹伏恩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红砂岩“咔嚓”迸裂,碎屑飞溅到他颧骨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震天雷!”有人嘶喊。
尹伏恩却死死盯着震响传来的方向——不是前方坞堡,是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黄土宽道!方才还空无一人的道旁土坡,此刻竟缓缓立起数十面黑底赤焰旗,旗杆插在土里,旗面迎风猎猎,仿佛早在此处等候多时。旗阵之后,尘烟滚滚升腾,隐约可见铁甲反光如鳞,连成一片移动的钢浪。
“奉朝、奉恩两旗……被包了!”士卒牙齿打战,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跟在咱们后头?”
尹伏恩没答。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矛,矛尖已卷刃,木杆焦黑,沾着暗红浆液。他凑近嗅了嗅,血腥气里裹着一丝甜腻的苦杏仁味——这是毒药淬过的痕迹。沙陀人素来不用毒,这味道,分明是定难军鼠鼠惯用的“勾魂散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李克用根本没撤。他将主力悄然西移,留下空坞堡作饵,诱奉天军分兵追击;又命定难军精锐扮作溃兵,沿路设伏,专杀追兵。而真正的杀招,是那一支被所有人忽略的部队——沱沱河旗头率领的先锋,早在数日前便绕过所有坞堡,潜入奉天军大营与前线之间的咽喉要道,就等尹伏恩这支孤军回师报信时,一刀斩断奉天军的脊梁!
“走!”尹伏恩将断矛狠狠掷向西南,“去马栏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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