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马栏山是此地唯一制高点,山势陡峭,唯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而上。若能抢占山顶,凭险据守,尚有一线生机。士卒们发足狂奔,脚步踏起漫天黄尘。尹伏恩跑在最后,边退边撕下衣襟,蘸着自己额角渗出的血,在路边一块青石上狠狠划下三个歪斜字迹——“马栏山”。
血字未干,一枝狼牙箭“夺”地钉入石缝,箭尾犹自嗡嗡震颤。尹伏恩头也不回,反手抄起一名士卒背上长弓,弓弦拉满如满月,箭簇寒光一闪,射向百步外一棵歪脖老榆树。树冠剧烈摇晃,簌簌落下几片枯叶,随即一道黑影惨叫着滚落,胸口插着尹伏恩的箭,正是个戴皮弁的沙陀游骑。
“还有七人。”尹伏恩喘息粗重,却笑了一声,“够了。”
他并非莽撞。方才那一箭,是试敌之深浅——沙陀游骑擅射,若真有大队埋伏,此刻必万箭齐发。可只射出一箭,说明对方兵力有限,且顾忌暴露位置。这七人,或是斥候,或是断后死士,不足为惧。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沉默的火药车,和山坳里蓄势待发的铁甲洪流。
奔至山脚,士卒们已气喘如牛。尹伏恩却突然止步,一把拽住最前头那个怛罗斯士卒的胳膊:“你马快,认得路——上山后,寻一处避风岩穴,燃三堆狼粪烟,青、白、青,按此序!”
怛罗斯人点头,额头汗珠滚落:“旗头,您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尹伏恩将横刀往腰带上一别,抓起地上两枚震天雷残片,掂了掂分量,“告诉刘帅,沙陀人没备‘雷火阵’,车辙新压,火药未潮……还告诉他,李克用想吃掉咱们,可他忘了,奉天军的兵,不是肉,是铁。”
他转身,迎着漫天尘烟走去。
身后,怛罗斯人咬牙攀上陡坡。指尖抠进石缝,指甲翻裂,血混着黄土往下淌。他不敢回头,只听见山下传来第一声惨叫,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。他爬得更快了,肺叶灼痛如焚,眼前发黑,却始终死死盯着山顶那棵孤零零的老松树——松树虬枝扭曲,形如一个巨大的“止”字。
终于扑进岩穴,他哆嗦着掏出火镰,打了七次才擦出火星。狼粪点燃,青烟袅袅升起。他抹了把脸,正要点第二堆,忽见山下尘烟中裂开一道缝隙——一队玄甲骑兵冲了出来,马蹄踏得黄土飞扬,为首者甲胄鲜亮,肩头赫然缀着三色鹖尾翎!
是李克用!
怛罗斯人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他眼睁睁看着那队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山脚,马蹄声如擂鼓,震得岩穴簌簌落灰。李克用并未仰头搜寻,只是勒马驻足,抬手朝马栏山巅遥遥一指。他身后副将立刻会意,高举令旗,旗面展开,上面赫然是三个朱砂大字——“围而不攻”。
原来他早知此处可守。
原来他要的不是速胜,是困死。
怛罗斯人瘫坐在地,背靠冰冷石壁,喉头涌上腥甜。他忽然记起宋熙曾醉酒后说过的话:“奉天军的骨头,是拿朔方铁矿渣炼的,越捶越硬,越压越韧。”此刻他望着山下那面随风招展的玄甲帅旗,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山下,尹伏恩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。
他身边只剩九人。其余十八具尸体横陈坡道,有的被长枪贯穿胸腹,有的被马蹄踏碎头颅,断肢与内脏在黄土上拖出长长的暗红轨迹。他右臂鲜血淋漓,半幅袖子已被染透,左手却稳稳握着一杆缴获的沙陀长枪,枪尖斜指地面,滴落的血珠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李克用策马踱近,距离三十步时停下。他未披重甲,只着一件玄色锦袍,袍角绣着金线云纹,腰间悬一柄鲨鱼皮鞘横刀,刀柄镶嵌着碧绿玉石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像两把淬过冰的匕首,缓缓刮过尹伏恩的脸,又扫过他身后九个血人。
“尹旗头。”李克用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战场余音,“奉天军的鹞子,果然不怕死。”
尹伏恩咧嘴一笑,牵动额角伤口,血流得更快:“河东飞虎子亲自来送,某家面子不小。”
李克用微微颔首,似是赞许,又似讥诮:“你猜我为何不攻?”
“怕死人太多。”尹伏恩吐出口带血的唾沫,“也怕震天雷误伤贵军精锐。”
李克用忽然笑了。笑声清朗,竟有几分少年意气:“好个不怕死的鹞子。”他抬手,身后副将捧上一只紫檀木匣。匣盖掀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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