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恭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李氏先茔前,无数挽郎手持白幡,站在道旁两侧,守护着李克用的棺椁。
大鼓擂动,伴随着棺椁行进,沙陀人围着茔地,氛围低沉,逐渐将棺椁放下,沉入墓穴之中,带着些许零星的哭泣...
李嗣源勒住缰绳,马蹄在冻土上刨出几道浅痕。他抬头望向远处山脊,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,仿佛随时要塌下来,碾碎这蜿蜒如虫的溃兵队伍。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像细针扎进皴裂的皮肉里。他伸手抹了一把,指缝间蹭下黑红混杂的泥痂——那是前日伏击战里溅上的血,干了,硬了,却还没洗掉。
身后一名沙陀豹子头踉跄几步,扶着枪杆喘气,肩甲歪斜,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。他咳了一声,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哑声道:“李将军……咱们真不绕回夏州?定难军那边还有粮。”
“夏州?”李嗣源冷笑一声,声音干涩得像枯枝刮过石板,“刘恭用的斥候比狗鼻子还灵,咱们刚拐弯,他的人就堵在清水河口。昨儿三个传令兵,两个被剁成十七截,一个逃回来时舌头都咬断了——为的是怕说出‘夏州’俩字。”
没人接话。队伍又沉了下去,只剩粗重的呼吸声、铁甲摩擦声、还有羊角奴拖着辎重木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。一只秃鹫盘旋在头顶,翅膀划开阴云,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。
李嗣源忽然调转马头,朝右后方一处背风的崖凹走去。那里支着半截残破的牛皮帐,帐外插着一杆断旗,旗面焦黑,只余半幅“定难”二字,在风里簌簌抖动。帐帘掀开,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几个党项人正围着火塘烘烤湿透的羊皮,火上吊着三只瘪瘪的陶罐,罐底结着厚厚一层黑垢。
“大郎。”一个裹着破毡的老者抬眼,额上三道刀疤泛着青白,是党项房当氏的老牧正,叫阿古达。他没起身,只将手里一根烧焦的柳枝往火里捅了捅,火星子噼啪溅起,“你来了。”
李嗣源解下腰间水囊,递过去。阿古达没接,只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:“你身上有火药味,还有铜腥气。昨夜又打了?”
“打了。”李嗣源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麦饼,掰开,里面夹着一条风干的鼠尾肉——是禾娘他们留下的最后一点荤食,他一直没舍得吃,“奉天军的斥候,十二个人,埋伏在鹞子沟东口。我们三十个扑上去,死了十七个,才砍下八颗脑袋。”
阿古达伸出枯枝般的手,接过麦饼,却没吃。他掰下一小块,丢进火塘。那点碎屑在火焰里蜷曲、发黑、化成一缕青烟。“鼠尾肉……是房当家的禾娘妹子给的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李嗣源点头,喉结滚了滚:“她跟长吉,还有那些武陵人,都被辛姣收了。过了龙首桥,如今在延州北边放牧。”
阿古达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嘴角裂开,露出几颗黄黑的残牙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老鹰叼走的小雀儿,反倒飞进了金窝里。”他顿了顿,将麦饼塞回李嗣源手里,“吃吧,大郎。你身子骨比当年瘦了三圈,心却还烫着。烫着就好。”
李嗣源没动,只盯着阿古达布满老年斑的手:“您说……咱们还能打吗?”
阿古达没答。他佝偻着背,从火塘灰烬里扒拉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,又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奉天军前日射进营垒的招降檄文,墨迹被血渍晕开,字句模糊,唯有一行朱砂小楷仍鲜红刺目:“凡归附者,免徭役三年,授田五十亩,牛一头,铁犁一副。”
老人用炭条,在纸上空白处慢慢写下一个“义”字。笔画歪斜,却极重,炭粉簌簌落下,像灰烬里的余火。
“义?”李嗣源喃喃。
“不是朝廷的义,不是藩镇的义,是活人的义。”阿古达将纸凑近火苗,火舌舔上纸角,迅速卷曲、变黑、燃起一小簇蓝焰,“你看这火——它不认谁是皇帝,也不认谁是节度使。它只认干柴,只认风向,只认自己该烧到哪儿为止。”
火焰映在他眼中,那点微光却比山巅积雪更冷。
“刘恭用烧的是人命,辛姣烧的是规矩。咱们……”阿古达将燃尽的纸灰吹散,灰末飘向帐外寒风,“咱们烧的是命换来的念头。念头没灭,火就没熄。”
李嗣源怔住了。他想起半月前夜袭奉天军辎重队时,亲眼所见一幕:一支百人运粮队被截,领头的碎叶半人马娘浑身是血,左臂齐肘而断,却仍用断肢死死卡住一辆装满粟米的牛车辕木。她身后,三十多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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