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、笃、笃。
门缝里渗出一线血色微光,随即吱呀开启。
门后没有庭院,没有殿宇,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阶旁壁灯燃烧的并非灯油,而是某种粘稠液体,火焰跳跃间,隐约可见其中悬浮的灰白碎屑——那是人骨研磨成的粉,混着朱砂与雄黄,专克阴魂。
龙姽瞳孔骤缩。
她认得这地方。凉州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壁画里,便绘有类似地宫入口,题记曰:“大唐咸通七年,张议潮率归义军入长安,圣人敕建‘镇魂台’,囚叛逆魂魄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可眼前这座地宫,分明是新建不久。石阶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朱砂泥,阶角甚至残留着新鲜斧凿痕迹。
刘恭迈步而下,袍角扫过阶沿,拂起一缕腥风。龙姽紧随其后,猫尾绷成笔直一线。石阶愈深,空气愈冷,直至鼻息凝成白霜。约下行三百级,眼前豁然开阔——一座圆形地宫赫然呈现,穹顶绘着二十八宿星图,星辰皆以夜明珠镶嵌,幽光流转,竟似真有银河倾泻而下。宫心无柱,唯有一座青铜鼎静静矗立,鼎腹饕餮纹狰狞欲噬,鼎口却覆盖着厚厚一层冰晶,冰层之下,隐约可见数具蜷缩躯体,皮肤青紫,眼眶深陷,双手死死抠住鼎壁,指甲缝里塞满黑褐色血痂。
“这是……”龙姽声音微哑。
“怀远公主的陪葬。”刘恭立于鼎前,声音空洞如古井,“还有李克用送来的七十二名‘舞姬’,一百零三名‘画师’,三十七名‘乐工’。他们画的不是丹青,是长安布防图;跳的不是霓裳,是西王官邸巡夜规律;奏的不是笙箫,是宫城更鼓节奏。”
龙姽盯着冰层下一张年轻面孔——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,左颊刺着一朵曼陀罗花,花瓣边缘渗出血丝,仿佛正从冰中缓缓绽放。她认得这刺青。凉州伎坊里,唯有被选作“活谍”的少女,才会在脸上刺此标记,以示其命已非己有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喉间发紧,“您早知他们是细作?”
“本王不知。”刘恭缓缓摇头,“本王只知,凡自河东来者,无论贵贱,皆不可信。”他忽然抬手,掌心向上,一滴血珠自指尖沁出,坠入鼎口冰层,“但如今,他们可信了。”
血珠触冰即融,顺着冰隙蜿蜒而下,所过之处,冰层竟发出细微龟裂声。刹那间,鼎内传来沉闷撞击,仿佛有无数枯爪在鼎壁上疯狂抓挠。龙姽毛发倒竖,猫尾炸开如蒲扇,本能后退半步——却见刘恭已转身,紫袍翻飞如翼,踏着石阶向上而去,只余一句低语飘落:
“明日寅时,你带三百死士,去雁门山。”
龙姽伫立原地,望着那滴血在冰层上缓缓洇开,形如一只睁开的眼睛。鼎内撞击声愈发急促,冰裂声如蚕食桑叶,簌簌不绝。她忽然想起幼时部落长老的话:“最毒的蛇,从不嘶鸣;最狠的王,杀人前先祭魂。”
地宫幽光映着她苍白脸颊,猫耳微微颤动,捕捉着冰层下越来越清晰的哀鸣——那不是人声,倒像是无数陶埙同时呜咽,音调凄厉扭曲,仿佛正有人用钝刀,一下下刮擦着生锈的铜钟。
她慢慢抬起手,用指甲轻轻刮过自己左颊。那里本该也有一朵曼陀罗,可三年前逃离凉州时,她亲手剜去了它,伤口至今未愈,留下一道浅粉色蚯蚓状疤痕。
现在,那疤痕正隐隐发烫。
龙姽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地宫寒气混着血腥钻入肺腑,竟带着奇异的甘甜。她忽然明白了刘恭为何带她来此——不是示威,亦非震慑,而是交付一把钥匙:从此往后,她不再是那个蜷在胡床里打哈欠的少女,而是手持曼陀罗之刃的刽子手,是地宫冰层下千万冤魂共同推举的……新祭司。
当她再睁眼时,鼎内哀鸣已止。
冰层完好如初,唯有一滴血珠,静静悬于鼎口,映着穹顶星图,宛如一颗坠入凡尘的孤星。
龙姽转身,赤足踏上石阶。每一步,都踩碎一片幽绿灯火。待她走出地宫,回望那扇黑漆小门时,门已消失无踪,唯余一堵斑驳土墙,墙头积雪皑皑,反射着东方微露的鱼肚白。
长安的雪,还在下。
而奉天军的火,正从这座千年古都的血脉深处,一寸寸烧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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