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给河东军的时间,只不过区区十日。待到十日后,奉天军便已经出现在城下,遥望着城头上的河东大旗。
李妙仪站在城门楼上,发丝被晨风吹起,看着这支军队。
幡纛旒旗连绵,行军纵列蜿蜒。无数旗帜...
长安的雪,是腊月十九落下的。
起初只是细碎的白絮,在宫城高耸的鸱吻间打着旋儿,被西王官邸朱红门楣上悬着的铜铃撞碎,簌簌扑在信诃肩头。他未抖,只将手按在腰间燧发铳柄上,指节因久握而泛青。身后三十六名西王亲卫皆静立如松,皮甲外裹着灰鼠皮短氅,呼出的白气凝成薄霜,在睫毛上结成细晶。他们不言,亦不动,连猫娘侍从捧来的热酪浆也无人接——那浆面浮着一层金箔,映着廊下十二盏琉璃灯,光晕晃得人眼晕,却照不亮布政坊深处渐次亮起的数十处火把。
火把不是为照明。
是为焚。
刘恭的军令昨夜便已传遍全坊:凡粟特旧宅、波斯商栈、天竺医馆,但凡屋脊高于三丈者,尽数拆卸梁柱;凡库中存有桐油、松脂、硝石者,即刻封存;凡城中木匠、铁匠、车夫,无论胡汉,一律征调入营,违者以通敌论。这命令未贴榜文,只由西王近侍口传,却比圣旨更叫人胆寒——因传令者腰间悬着半截断剑,剑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点,是昨日午时在西市斩了三个私藏弩机的波斯贾胡留下的印记。
信诃踏进西王官邸正厅时,火把已烧至第三轮。
厅内无炭盆,唯四角立着四座青铜蟠螭熏炉,炉中燃的不是香料,而是碾碎的火药引信与浸透桐油的麻絮。青灰色烟雾盘旋而上,在梁间织成一张浮动的网,网下舆图铺展于整面东墙,墨线勾勒的山川河岳被烟气熏得微微发黄,仿佛一幅正在腐烂的旧卷轴。刘恭就站在那卷轴前,紫袍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几枚铜钱——那是刚从萨宝府库清点出的开元通宝,背面铸着“凉州监”三字,钱缘磨损得厉害,显然曾被无数双粗糙的手反复摩挲过。
“凉州的铜钱,流到长安来了。”刘恭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熏炉里麻絮爆裂的噼啪声,“玉山江,你查过么?”
玉山江垂首:“回殿下,自安史乱后,河西道盐铁转运使废置,凉州铸钱局所铸新钱,八成经回鹘商队贩至长安,余者散入陇右诸镇。此钱轻重不一,然因含铜精纯,民间反较开元旧钱更易流通。”
“所以呢?”刘恭指尖划过舆图上河西走廊的走向,指甲刮擦绢帛发出细微嘶鸣,“凉州的钱能来长安,凉州的兵为何不能来?”
堂中骤然一静。
毗阇耶耳尖微动,猫尾倏地绷直——他听懂了。这并非询问,而是刀锋出鞘前的最后一声铮鸣。凉州尚在奉天军控制之下,可自十月以来,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遣使三次赴凉,皆称愿输粮万石、献马三千,只求奉天军许其子入长安为质。刘恭未允,亦未拒,只将使臣安置在开化坊驿馆,日日赐酒,却不许其见任何官员。如今刘恭突然提起凉州钱货,分明是在提醒众人:那支尚未真正归心的凉州军,才是此刻悬于长安头顶最锋利的一柄刀。
“殿下……”石遮斤上前半步,靴底踩碎一枚铜钱,“若凉州生变,我军东出河东,腹背受敌,恐难周全。”
“周全?”刘恭冷笑,忽而抬脚碾过脚下铜钱,金箔碎屑迸溅,“本王从未想过周全。周全者,守陵看墓之徒耳。”他猛地转身,袖袍带起一阵风,将熏炉青烟搅得翻涌如浪,“传令凉州!命段秀实率本部五千骑,即刻拔营,沿泾水东进,限二十日内抵咸阳渡口待命!另谕凤翔李茂贞——若其子十日内不至长安,本王便将开化坊驿馆三百胡商,尽数沉入曲江池喂鱼!”
“诺!”石遮斤抱拳,声音竟有些发颤。
这不是虚张声势。所有人都知道,刘恭杀胡商向来不讲道理。去年冬在肃州,他因一支商队迟交关税三日,便将整支驼队二百余人连同骆驼一并推入玉门关外冰窟。那冰窟深达三十丈,至今每逢朔风起,犹闻底下传来沉闷撞击声——是冻僵的尸身在冰层间相互磕碰。
信诃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太原城破那日,刘恭站在满地残肢间,亲手给一名断腿的突厥少年包扎伤口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幼弟。那时信诃以为自己终于看清了这位西王:既非纯粹暴戾,亦非伪善仁厚,而是一杆秤,秤砣是目的,秤杆是手段,一切悲悯或酷烈,皆取决于天平另一端所压之物的重量。如今这重量,分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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