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克用战死沙场的消息,很快便传到了晋阳城中。
溃兵们将消息带了回来。
对于晋阳百姓,李克用战死的消息,着实是过于震撼。他们所仰赖的郡王,曾被认为不可战胜,如今却身死他人之手,瞬间击穿了...
雪落长安,如盐似粟,簌簌敲打布政坊琉璃瓦檐,又顺着朱雀大街两侧坊墙滑落,在青石板上积成薄薄一层,被往来西王护卫的皮靴踏碎,混着铁甲寒光与西域香料气息,蒸腾出一种奇异的肃杀。刘恭立在官邸二楼露台,紫袍下摆被朔风掀起,银鼠皮披肩猎猎作响,目光却未投向宫城方向,而是长久停驻于西南——那正是凤翔旧地,岐山蜿蜒处,亦是当年神策军溃散后最后扎营之所。他指尖捻着一枚铜钱,正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已被摩挲得模糊,背面则刻着细密梵文,是萨宝寺老僧所赠,言可镇兵戈戾气。可刘恭知道,镇不住的从来不是戾气,是人心。
楼下堂中,争辩已近白热。王崇忠额角青筋暴起,手指几乎戳到舆图上蒲州渡口:“殿下!李克用若自河东渡河,直扑同州,则长安东面门户洞开!我奉天军两万八千正卒,分守潼关、武关、大散关、萧关四隘,已如抽丝剥茧,再添一路,便是釜底抽薪!”
石遮斤闷声接道:“不止李克用。朱温已遣其子朱友珪率宣武精骑三万,自滑州西进,屯于陕州弘农,摆明要截断我西归之路。韩建更狠,亲提陕州军五千,已占华阴,扼住潼关侧翼。此三路合围,分明是要将我困死于关中腹地!”
赵长乐却突然冷笑:“诸公忘了西川王建?此人虽未明发檄文,然其部将王宗涤,半月前已悄然移师兴元府,屯兵米仓道口。他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断我入蜀之咽喉——蜀道虽险,却藏粮百万斛,若失之,我六万军马,连过冬干粮都难支三个月!”
话音未落,龙姽忽自角落起身。她摘下白熊绒帽,露出一双琥珀色竖瞳,猫耳微颤,声音清越如击玉磬:“诸位将军,可曾想过——李克用为何偏在此时发兵?”
满堂骤静。
她缓步踱至舆图前,指尖点向太原:“河东连年旱蝗,仓廪空虚,士卒裹粮不过十日。李克用若真为救圣人,早该在秋收之后、雪封之前挥师西进。可他拖到腊月,待黄河冰封,方命诸部‘踏冰而渡’……这哪是救驾?分明是逼我奉天军,不得不弃守坚城,于野战中与他决战!”
毗阇耶瞳孔一缩:“龙姽姑娘之意,李克用所求,并非长安,而是——歼我主力?”
“正是。”龙姽颔首,眸光凛冽,“他要的不是一座空城,是一场足以震彻天下、令藩镇俯首的歼灭战。若我奉天军主力尽丧于渭北平原,纵使长安犹在,天下诸侯谁还惧你刘恭?届时,朱温可称帝于汴梁,王建可割据于成都,李克用更可挟‘再造唐室’之功,受九锡、开府、赐铁券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舆图上渭水北岸,“而渭北,无险可守,唯有一片冻土平野——正适合沙陀铁骑驰骋。”
刘恭终于转身。他走下露台,踏上堂中金砖,靴底踏出沉闷回响。众人屏息,只见他拾起案上一柄短戟,戟尖挑起舆图一角,缓缓掀开——图下竟另覆一层薄绢,其上以朱砂勾勒出密密麻麻的暗线:凤翔残营、陇右羌堡、秦州胡市、甚至凉州城外七十二座烽燧旧址,皆被标注星点,星点之间,以细线相连,如蛛网铺展。
“本王在等的,从来不是他们想象中的‘守’。”刘恭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堂武将脊背发紧,“是放。”
“放?”穆突浑喃喃。
“对。”刘恭戟尖猛然下压,刺破绢面,正中凤翔府治所在地——天兴县。“放李克用渡河。放朱温进逼潼关。放韩建占华阴。放王宗涤窥伺米仓道。”他环视众人,紫袍袖口垂落,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,那是安史乱时,他随父辈突围长安留下的,“奉天军六万人,三万辅兵,两万八千正卒……其中一万两千,本就是从凤翔、泾原、鄜坊诸镇逃出的溃卒。他们认得每一条沟壑,每一处荒冢,每一座废弃的军屯坞壁。”
他忽然抬手,指向舆图西侧:“看这里——汧水与渭水交汇处,有座废城,名曰‘雍城’。周天子故都,汉高祖龙兴之地。城墙坍圮百年,唯余夯土高台,杂草没膝。”
王崇忠皱眉:“雍城?距长安不过二百里,然荒芜已久,无粮无械,如何屯兵?”
“谁说要屯兵?”刘恭唇角微扬,目光如刀锋扫过众人,“本王要的,是让李克用以为,我奉天军主力,正龟缩于雍城,欲凭残垣断壁,负隅顽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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