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飘散,“你们可知,李克用为何最恨凤翔?”
无人应答。
刘恭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意:“因二十年前,他率沙陀骑兵驰援凤翔,解吐蕃围城之困。彼时凤翔百姓夹道泣拜,呼其为‘活菩萨’。可就在他班师途中,凤翔节度使暗中联络吐蕃,欲借其兵,剿灭这支‘过于强盛’的沙陀客军……幸得军中汉将密报,李克用连夜回师,血洗凤翔府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,“所以,李克用视凤翔为耻辱之地,亦为必诛之仇。他渡河之后,第一件事,必是焚毁凤翔旧营,祭奠当年死难将士。”
“而本王,”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,“偏要在凤翔故地,给他一场,比当年更盛大的‘祭奠’。”
就在此时,门外急促脚步声响起。一名浑身是雪的斥候撞入堂中,单膝跪地,牙关打颤:“报!李……李克用先锋,已至蒲津渡!前锋大将……李存勖,亲率三千铁鹞子,踏冰过河!其军旗所向——直指凤翔!”
堂中霎时沸腾!
李存勖?那个年仅十七,却已斩将夺旗七次的少年悍将?
刘恭却只是微微颔首,仿佛早已料定。他缓步踱至窗边,推开雕花木棂。窗外,雪势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线惨白月光,如利剑般劈开长安城上空浓重的铅灰色天幕,恰好照亮布政坊顶那只鎏金鸱吻——那兽首昂然向天,双目镶嵌的琉璃,在月华下幽幽泛光,宛如泣血。
“传令。”刘恭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压过了满堂喧哗,“飞捷马步副指挥使李存勖所部,为我奉天军‘头功’——赏白银万两,锦缎千匹,赐号‘破虏先锋’。”
众将愕然。
刘恭却已转身,袍袖翻飞,指向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出的槐里坡:“告诉李存勖,本王在槐里坡,备好了酒,等着敬他一杯。”
酒?
众人怔忡间,忽见刘恭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银壶,壶身刻着细密云纹,壶盖启开,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气息瞬间弥漫开来——是西域最烈的“烧刀子”,据说饮一口,喉管如吞炭火。
他仰头灌下一大口,烈酒入喉,喉结剧烈滚动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。而后,他将银壶随手掷于案上,哐当一声脆响,酒液泼洒,在金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,像一滩未干的血。
“去吧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千钧,“让天下人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——不归之义。”
堂门轰然洞开,寒风卷着雪沫倒灌而入,烛火狂舞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奇长,扭曲,如鬼魅般投在墙壁上,又随着光影摇曳,渐渐汇成一片浓重而无声的暗影,仿佛整座长安城,正悄然沉入一场巨大而凛冽的夜。
而在这夜的尽头,渭水冰面之下,暗流正无声奔涌,撕扯着千年冻土;槐里坡老槐根须深处,新掘的地道里,火油正沿着陶管缓缓流淌;五丈原高台上,一只孤雁掠过残破的汉代石碑,碑上“丞相”二字,被风雪蚀得斑驳难辨。
雪,还在下。
长安的棋局,才刚刚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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