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炎跪坐在凌云台废墟中央,浑身浴血,胸前伤口狰狞,却挺直脊背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躺着一枚残缺的赤色火种——那是赤渊大尊剥离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本源,此刻正被他手中金纹缓慢包裹、净化。
“你还能走吗?”一个苍老声音响起。
钟炎侧首,看见玄崖子拄剑立于阶下,青衫染血,左臂齐肩而断,断口处金纹流转,正催生新肉。
“能。”钟炎哑声道,挣扎起身,每一步都留下血印,“我要回青梧山。”
“青梧山已毁。”玄崖子平静道,“三日前,赤渊火雨焚尽山阳十七村。”
钟炎脚步一顿,血顺着下巴滴落,在焦土上绽开一朵小小的金花。
“所以呢?”他抬头,眼中没有泪,只有火,“那就重建。从山脚第一块石头开始。”
玄崖子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一只青竹酒壶,递过去:“青冥府最后一坛春醪,酿了三百年。喝完,咱们一起搬石头。”
钟炎接过酒壶,仰头灌下。辛辣入喉,却有一股暖流直抵心窍。他抹去嘴角酒渍,咧嘴一笑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: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走向山下,背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很长。身后,凌云台废墟上,一株嫩绿新草正顶开瓦砾,舒展叶片,叶脉间,金纹如溪流般静静流淌。
同一时刻,灵空界极北冰原。
一座被风雪掩埋的古庙中,一盏油灯忽明忽暗。灯旁,一位独臂老僧枯坐蒲团,面前摊开一本无字经卷。他缓缓伸出仅存的右手,指尖蘸取灯油,在经卷空白处写下第一个字——
“人”。
墨迹未干,窗外风雪骤歇,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恰好落在那个字上。
字迹微光浮动,似有生命。
而在灵空界最南的汪洋深处,一座沉没千年的珊瑚神庙缓缓浮出水面。庙中神像早已风化,唯余轮廓。此刻,神像空洞的眼窝里,两簇幽蓝火焰无声燃起,火焰摇曳,映照出庙顶壁画——画中并无神祇,只有一群赤足渔人,正合力拖拽一艘破船,船头劈开惊涛,船尾拖着长长的、由无数细小金点组成的航迹。
万里高空,启黄裳真仰望天穹。
那里,赤星虽隐,却未消亡。它化作一颗微小的赤色星辰,安静悬于北斗第七星旁,如同一枚忏悔的印记。
“道未成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散入风中,“才刚开始。”
星河在他脚下铺展,延伸向未知的远方。那里,或许还有更多被遗忘的角落,更多未被听见的呼喊,更多等待被金纹点亮的黑夜。
他整理衣冠,日月宝冠重新熠熠生辉,群星法衣拂过之处,星尘自动聚成道路。
路的尽头,没有神坛,只有一扇虚掩的柴门。
门内,隐约传来孩童诵读声:
“天地之大德曰生,圣人之大宝曰位。何以守位?曰仁。何以聚人?曰财。理财正辞,禁民为非曰义……”
声音稚嫩,却字字清晰,如春雨叩击新土。
启黄裳真驻足聆听片刻,转身步入星河。
星光在他身后合拢,不留痕迹。
唯有风,携着那稚嫩的诵读声,越过山海,拂过荒原,掠过刚刚抽芽的青梧山,最终,轻轻落在凌云洲每一寸复苏的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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