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磐石骑着自行车冲进炭山救护队值班室时,雨水正顺着他的发梢滴在搪瓷缸沿上。问地过当时正伏在油印机旁校对新一期《救护简报》的排版,听见门被撞开的闷响,抬眼便看见他浑身湿透站在门口,工装裤管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满泥浆,怀里却紧紧护着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牛皮纸包。
“刚从吴城回来。”他声音沙哑,把纸包放在她手边,“市里新批的防护服图纸,还有纺织学院送来的三卷亚麻混纺布样。”
她伸手去接,指尖擦过他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道浅褐色旧疤,是七年前矿难救援时被坍塌支架划开的。他忽然攥住她手指,掌心滚烫:“地莲,爸今天跟我说,想抱孙子都快想疯了。”
她怔住,油印滚筒还悬在半空,墨迹正沿着边缘缓缓下坠,在稿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蓝。窗外雷声碾过山脊,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碎玻璃在跳。
那晚他们没再提孩子的事。磐石把亚麻布样铺在桌上,对着台灯一寸寸摸纹理;她则拆开图纸,用红铅笔圈出通风口改造方案。煤油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,映得两人睫毛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。直到凌晨三点,她伏在桌角睡着,额头压着未干的图纸,他轻轻把她抱到值班室的小床上,又回到桌边继续画图。晨光微熹时,她醒来发现枕边放着张纸条:“亚麻布透气性好,已让后勤科先裁二十套试穿。——石”
后来她才知道,那晚他根本没回吴城。他骑车绕了三十公里山路,在蒲河口养猪场蹲守到天亮,用三斤粮票换了头刚断奶的小母猪崽,又托运煤车捎回炭山。猪崽养在救护队后院猪圈里,取名“盼盼”。没人知道这名字的来历,只当磐石又犯了给动物起名的老毛病——去年救下的那只瘸腿黄狗叫“跃跃”,前年从塌方巷道里刨出来的半截铁轨叫“铮铮”。
盼盼长到三个月大时,问地过开始频繁呕吐。起初以为是胃病,直到连续三周晨吐后,她蹲在救护队厕所隔间里,盯着化验单上那个小小的加号,指尖冰凉。化验单是磐石悄悄塞进她工具包的,背面用铅笔写着:“昨夜去市医院复查,医生说孕早期反应因人而异。盼盼今早吃了两碗麸皮粥。”
她攥着化验单在厕所站了十分钟,听见外面传来磐石和队员讨论氧气面罩改良的声音。他嗓音清朗,带着惯常的笃定:“……滤芯必须双层结构,外层阻隔煤尘,内层吸附有害气体。下周带样品去省科委做检测。”——仿佛所有事都在掌控中,包括此刻她掌心里这张薄薄的纸。
怀孕第四个月,炭山遭遇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。连降十七天,山体滑坡冲垮了三条运煤专线,救护队全员驻扎井口。问地过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每天在泥泞里巡查防护设施。有次踩进松软的塌陷区,脚踝瞬间没入淤泥,是磐石一个箭步冲过来拽住她手腕,自己却滑跪在泥水里,膝盖磕在碎石上渗出血丝。
当晚他蹲在临时帐篷里给她洗脚,温热的水漫过脚踝,他拇指按在她足弓处揉捏:“医生说孕妇要多活动,但不能累着。”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科普:男性手掌温度比女性高0.3℃,恰好适合安抚孕妇的神经末梢。这个念头让她鼻尖发酸,伸手抚过他后颈——那里有道新添的擦伤,是白天扛沙袋时被铁丝网刮破的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他抬头,沾着泥点的睫毛颤了颤:“比不上你怀盼盼时辛苦。”
她愣住:“盼盼?”
他这才意识到说漏嘴,耳根泛红:“……就是咱们养的那头小母猪。”
可第二天清晨,她发现帐篷门口放着个竹编小筐,里面铺着柔软的棉絮,躺着三颗温润的鹅卵石。每颗石头上都用红漆点了个小圆点,像初生的太阳。筐底压着张字条:“地质队说这是火山岩,含微量元素。医生说孕妇缺铁,我挑了最暖的三颗。”
原来他记得。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句“听说火山岩能补铁”,记得她孕期嗜酸如命,每天清晨必喝一碗野山楂汁——那汁液是磐石凌晨四点翻越两座山头采的野山楂,用救护队的酒精炉慢火熬煮三小时,滤渣后加少许蜂蜜调和。她尝第一口时,他正蹲在灶台边用指甲盖刮掉砂锅底焦糊的糖渍,指腹全是细小的烫伤水泡。
生产那天是立冬。凌晨三点,阵痛如潮水般涌来时,问地过正伏在绘图板前修改口罩厂扩建方案。磐石一把抄起她往门外冲,她死死攥住桌沿喊:“图纸!新厂房通风管道的图纸还没标完尺寸!”他顺手抓起铅笔咬在嘴里,腾出双手抱起她,边跑边含混不清地喊:“姜军!把东墙第三块砖撬开!图纸在里面!”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