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需物资”?赵丰满突然想起库吏招供时一个细节:两年前,府库曾调拨三百斤“特制桐油”,名义是修补战船,实则全部流入城北布庄。而此刻密室墙上齿轮的润滑油槽里,残留的油渍色泽,与桐油截然不同——那是掺了砒霜与汞盐的剧毒膏剂,专为腐蚀木质纤维而炼制。
他猛然抬头,盯着那些黑檀龙骨模胚腹腔里的铅丸:“铅丸里装的不是海图……是毒!”
副手一怔:“毒?”
“是引信!”赵丰满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密室尘灰簌簌而落,“倭寇要在定海号泊入东礁湾时,借潮汐之力撞上礁石——可礁石撞不坏百年铁木龙骨!所以他们要在龙骨内部埋毒,让船员日夜呼吸毒气,半月内肺腑溃烂、筋骨酥软,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!那时定海号才是真正的‘纸船’!”
火把“噼啪”爆响,映得他脸上阴影翻涌如潮。他霍然转身,大步走向密室深处,那里堆着几口未拆封的桐油桶。他抄起一柄铁斧,狠狠劈开桶盖——桶内桐油澄澈如镜,可倒映火光时,油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银灰色涟漪。
“水银蒸气……”赵丰满喃喃道,随即厉喝,“所有人!立刻撤出密室!用湿布捂住口鼻!再调二十桶生石灰来!把这屋子所有缝隙,给我糊死!”
当众人仓皇退出时,赵丰满却独自留在密室内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将清水缓缓倾入桐油桶。清水沉底,桐油浮面,可就在水油交界处,无数细小银斑如活物般疯狂游动、聚合,最终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水母状结晶,静静悬浮于水中。
他盯着那枚结晶,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今晨韩山离开前,悄悄塞进他掌心的。铜钱边缘磨得极薄,正面“永乐通宝”四字被刮去一半,背面却用极细针尖刻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蒋镇抚密谕:凉国公船龙骨,非木非铁,乃洪武年间闽匠所铸‘玄铁檀’,遇水银则蚀,蚀则脆,脆则断。此为倭寇唯一可乘之机。”
赵丰满攥紧铜钱,指节发白。原来凉国公早已知道?所以他才弃船登岸,直扑蚶江古渡?那座无碑荒冢下埋的,难道是当年铸造“玄铁檀”龙骨的匠籍名册?或是……销毁证据的火漆印?
他猛地抬头,望向密室高处通风口。那里铁栅锈迹斑斑,可栅栏内侧,竟有几道新鲜刮痕,形状酷似倭刀刀镡的云纹。
“沈玉没走。”赵丰满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他一直在这儿看着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,密室角落一口空桐油桶“哐当”翻倒——桶底竟焊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,镜面斜斜向上,正将通风口外的月光折射进密室,精准落在那枚悬浮水母结晶上。银光暴涨!
赵丰满闪电般扑向铜镜,可指尖距镜面尚有三寸,镜面突然“咔嚓”裂开蛛网纹路——整面镜子竟由数十片薄如蝉翼的青铜片铆接而成,此刻片片翻转,镜面瞬间化作一张寒光凛凛的青铜锯齿阵!锯齿高速旋转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嗡鸣”,竟将折射月光聚成一道惨白光束,直射结晶!
“嗤——!”
银色水母结晶应声汽化,腾起一缕青烟。烟气升腾至半空,竟诡异地凝而不散,缓缓勾勒出一幅微型海图:正是东礁湾全貌,而海图中心,一点朱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、扩散,宛如正在蔓延的血。
赵丰满后退半步,火把映照下,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这不是警告,是倒计时。
他转身冲出密室,嘶吼:“传令孙贵!别管布庄了!让他立刻带人去蚶江古渡!告诉韩山——凉国公挖出的铁匣,必须原封不动带回福州!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卷《武备志》,一字一顿,“把吴华,给我拖到码头!就跪在那十二具龙骨模胚前!我要他亲眼看着——怎么把‘白面太岁’的毒,一寸寸,刮干净!”
此时,城北布庄后宅。
孙贵一脚踹开祠堂大门,门轴哀鸣。烛火摇曳中,只见沈玉端坐太师椅上,手中正把玩着一枚与密室同款的银色水母结晶。他听见破门声,竟不惊不怒,只将结晶轻轻按在供桌神主牌位上——那牌位竟是中空的,结晶嵌入瞬间,整块楠木牌位“咔哒”裂开,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铜管与齿轮,铜管末端,丝丝缕缕银雾正悄然逸出,弥漫向整个祠堂。
“孙指挥使,”沈玉微笑,汉语字正腔圆,却带着东海岛国特有的尾音,“你来晚了。风,已经吹向东礁湾了。”
孙贵没有答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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