埋幽谷。
现在应该叫埋幽遗址。
“下面还有人,别踩!”
一个鬼卒趴在石缝边,伸手够了几次,总算抓住下面同伴的胳膊,身旁几个鬼物合力搬开石头,将下边的家伙拖了出来。
那埋幽族...
石千蹲在灰烬旁,手指无意识抠进焦黑的泥里。指甲缝里嵌着炭屑,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线。他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,忽然想起昨夜张大强伏在案前写名字时,也是这样抖——不是手抖,是心在骨头缝里撞。
“你抖得比当年我第一次摸刀还厉害。”张大强把半块冷硬的馍掰开,递来一半。馍皮上沾着灰,他吹了两下,没吹净。
石千接过,没吃。那馍沉甸甸压在掌心,像一块未刻字的碑。
远处有兵卒在拖尸。一个瘸腿的汉子用长矛挑起同伴的后颈,拖行三步,矛尖一滑,尸体歪向一边,露出半张被马蹄踏扁的脸。那人停了停,从怀里掏出块破布,盖住那张脸,又继续拖。布角垂下来,在沙地上拖出浅浅的湿痕——不是血,是汗混着灰泥糊成的浆。
“他叫陈三碗。”张大强忽然说,“因为能连喝三碗烈酒不醉。后来喝醉了摔进河里,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空碗。”
石千喉结动了动:“……你记得真清。”
“记不清的,早烂在肚子里了。”张大强扯了扯嘴角,那笑没到眼底,“可有些名字,得先刻进骨头里,才好挖出来给人看。”
风卷起一缕未燃尽的草灰,打在石千脸上,刺痒。他抬手抹去,指腹蹭过颧骨——那里不知何时蹭了道血痂,干了,却没结牢,一碰就簌簌掉粉。
篝火堆彻底熄了。只剩几缕青烟,细如游丝,往上飘,飘到半空,散成透明的雾。石千盯着那雾,忽然问:“他喊娘的时候,你听见了么?”
张大强正用匕首刮靴帮上的泥,闻言手顿了顿。刀尖在铁扣上刮出一声锐响。“听见了。十七个‘娘’,三个‘爹’,两个‘阿姐’,还有个叫‘阿毛’的——他弟弟,七岁,去年死于痘疮。”他收起匕首,拍了拍靴子,“可最响的那个,是‘邵长安’。”
石千猛地转头。
张大强正望着营地东侧那片塌陷的拒马桩,声音很平:“他喊了三声。第一声在马撞上长矛时,第二声在盾阵裂开时,第三声……是在我背上。”
石千站起身,靴底碾碎半块烧焦的陶片。“他……”
“没死。”张大强打断他,抬手往自己左肩胛骨处点了点,“箭穿过去,卡在骨头缝里。我背他爬进沟底,他嘴里全是血沫子,还在数人头——数我们活下来几个。”
石千喉头发紧:“他数清了?”
“数到九,就昏了。”张大强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半块硬得硌牙的麦饼,“他数的第九个,是你。”
石千怔住。
“他昏过去前最后一句,是‘那人穿着新布衣,该不是新来的?’”张大强把麦饼塞进石千手里,“喏,你尝尝。比昨儿的酒还难咽。”
石千咬了一口。麦粒粗粝地刮过喉咙,像吞下一把砂。他强迫自己嚼碎,咽下去,胃里却翻起一阵灼烧感。
张大强看着他呛得眼尾发红,忽然伸手,重重拍了他后背三下:“咳出来!别憋着!这地方憋不住气的人,都埋在底下那层灰里了!”
石千咳出一口酸水,混着麦渣溅在焦土上。他弯着腰,肩膀剧烈起伏,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再起——可这次不是梦魇的杂音,是真实的、沉重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喘息声。
他直起身,发现张大强已走到一具尸体旁。那人仰面躺着,胸甲裂开,露出底下渗血的粗布内衬。张大强蹲下,撕开他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胎记,形如展翅的雀。
“柳青雀。”张大强念出名字,手指按在胎记上,“老家在青梧山脚,他娘是采茶女,总说儿子生下来就带着山雀的灵性。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那人眼皮合上,“后来他娘收到的信里,只有一截断指,和半枚铜钱。”
石千走过去,蹲在张大强身侧。他看见那人左手小指确实齐根断了,断口处结着黑痂,像一枚凝固的墨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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