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抬头,望向西北方向——那里,玉门关外黄沙万里,天山雪峰隐现于云霭深处。
“回禀陛下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金石掷地,“凌云之志,不在云端,而在足下。若要自天而降,必先使十万士卒,人人敢跃出城墙,个个能稳落沙场。此非一日之功,亦非一人之能。但臣愿以十年为期,建‘飞鸢营’于河西,设‘凌云院’于长安,教习百工、锻冶精铁、演算风势、测绘舆图……待彼时,我大唐旌旗所指,非止于马蹄踏处,更在鹰隼盘旋之巅。”
长孙冲眼中精光一闪,深深一揖:“李队正所言,冲必一字不漏,禀明圣上。”
李泰颔首,忽又想起一事,唤过裴行俭:“守约,你且记下:飞鸢营初建,所需匠户五百,须通木工、锻铁、织造、算学四艺;另择良家子千人,年十五以上、三十以下,体格强健,胆气过人,尤重识字——不求诗赋,但通《九章》《孙子》,能读图识表,能默写《均田令》《租庸调法》全文者,优先录选。”
裴行俭迅速掏出怀中油布包着的竹简与炭笔,俯身疾书,笔尖沙沙作响,仿佛已听见未来飞鸢营校场上,千人齐诵律令的铿锵之声。
暮色渐浓,校场东侧炊烟袅袅升起。铃铛提着食盒匆匆赶来,揭开盖子,热腾腾的粟米饭、酱羊肉、腌萝卜,香气扑鼻。她一眼看见跪坐在地的王正义,忙将食盒塞进他怀里:“吃!吃饱了才有力气哭!”
王正义低头看着食盒,忽然鼻子一酸,泪水无声滚落,滴在粗粝的粟米饭上,洇开深色圆点。
李治悄悄挪过来,伸出小手,笨拙地替他擦泪,仰起脸,声音清亮:“武照儿哥哥不哭,明日我陪你一起听李先生讲课!我背得下《九章》里‘方田’篇!”
王正义怔住,随即咧开嘴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,用力点头。
远处,李昱缓步踱来,手中拎着一只陶瓮,瓮口封泥未启。他走到李泰身边,并未言语,只将陶瓮轻轻放在地上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抛向半空。
铜钱翻飞,在夕照中划出一道微闪的弧线,叮当一声,落进瓮口。
“风向变了。”李昱望着西北方渐浓的铅灰色云层,淡淡道,“今夜有雨。明日,该教他们如何在雨里起飞。”
李泰凝视着瓮中铜钱,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却坚定的面容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“凌云”,从来不是挣脱大地的束缚,而是更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,让每一次腾跃,都带着泥土的腥气、麦穗的重量、以及千万双仰望苍穹的眼睛所托举的份量。
校场尽头,新立的木杆上,那面玄色三角旗猎猎翻卷,旗角撕裂处,露出内衬的一抹明黄——那是昨日尚衣局送来的贡锦边角料,被慧思悄悄缝了进去。
风愈紧,云愈低,而人的脊梁,却在暮色里挺得愈发笔直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