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被切开一道口子。
苏秦伸手,拿起竹简。
竹简展开,上面没有文字。只有一幅墨线勾勒的图——是整座京城的地下剖面图。线条精细,深浅有致,清晰标出每一条水脉、每一处地宫、每一座库房。图中央,以朱砂点出一个位置:兵部武库,地宫第三层,玄字丙号库。
朱砂旁边,写着一行小字:
【此处埋有太祖遗诏。诏曰:若源崩,则启此库,铸新帝。】
曹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太祖遗诏?大玄开国至今,从未听闻太祖留过第二份诏书!所有诏令,皆存于内阁文书房铁匣,由三名大学士轮流看守,钥匙分执于皇帝、首辅、司礼监掌印之手!
这竹简上的字,绝非伪造。墨色沉郁,朱砂凝而不散,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气——正是太祖亲笔特有的“铁钩银划”体!
“谁送来的?”曹安声音嘶哑。
苏秦合上竹简,放入怀中。铜铃在他手中化为齑粉,随风飘散。
“送铃的人,已经在武库地宫里等我。”苏秦转身,踏进风雪,“曹公公,你回东厂,调五百缇骑,带足火油、铁镐、引雷符,半个时辰后,兵部武库南门集合。”
曹安呆立原地,雪片落在他睫毛上,迅速融化:“苏大人!武库是禁地!擅闯者,格杀勿论!且不说禁军……钦天监的星图阵一旦启动,整个京城都会……”
“整个京城?”苏秦回头,风雪扑在他脸上,眉睫染霜,“若我不去,明天这个时候,整座京城,就只剩一副骨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:
“代天印的母印已被毁,子印已收。但它真正的‘核’,从来不在炉里,不在胎中,而在武库最深处——那口太祖亲手封印的‘龙渊鼎’里。”
“龙渊鼎……”曹安嘴唇发白,“那不是……铸剑的炉子吗?”
“是炉子。”苏秦迈步走入风雪深处,身影渐淡,“也是棺材。”
风雪忽然狂涌,吞没了他最后一句话。
曹安独自站在午门外,雪落满肩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那只曾握过绣春刀、斩过无数人头的手。此刻,这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净身房外偷听到的话——老太监们压着嗓子议论:“新来的那个小宦官,命硬。别人挨一刀哭三天,他挨完刀,睁着眼数房梁上的蜘蛛网。”
那时他不懂什么叫命硬。
如今他懂了。
命硬,不是扛得住刀,是扛得住真相。
而苏秦,根本不怕真相。他像一把刀,只管劈开一切挡路的东西——不管是免死铁券,是皇后肚皮,还是……太祖亲封的龙渊鼎。
曹安抹了把脸,雪水混着冷汗流进嘴里,咸涩冰冷。
他转身,朝着东厂方向狂奔而去。靴子踩碎薄冰,溅起细碎雪沫。
风雪中,他没看见——午门高耸的城楼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。
那双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流动的暗金色光晕,如同熔化的金液,缓缓旋转。
城楼檐角,一只铜制风铃,不知何时,已悄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隙里,渗出一滴漆黑的液体。
那液体滴落,坠入积雪,雪未融,只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嗤”响,腾起一缕白烟。
烟散后,原地空无一物。
只有雪,越下越急。
仿佛整座京城,都在屏息等待——等待那口沉寂了二百五十年的龙渊鼎,重新开炉。
等待鼎中,那柄本该铸给新帝的剑,真正出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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