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顿,刀尖点地,铮然有声,“纵使长生天降雷火焚我躯壳,我亦要掘地三尺,问个明白!”
帐帘被风掀开,猎猎作响。
恰在此时,远处七方城方向,隐约传来三声号角长鸣——低沉、雄浑、穿透朔风,正是贾琮亲定的新军号令:第一声,示警;第二声,聚将;第三声,破敌。
诺颜仰首,唇角扬起一抹近乎悲怆的笑意:“他等不及了。”
钟根哈屯凝望女儿背影,忽觉这帐中烛火,竟比往日亮了三分。那光焰跳跃着,映在贾琮画像之上,仿佛少年郎正隔着万里风沙,朝她轻轻颔首。
夜愈深,风愈烈。
而草原深处,一场席卷南北的风暴,正悄然凝聚于无声之处。
次日黎明,诺颜未披铠甲,仅着素白胡袍,策马独赴金帐。马鞍侧悬着两样东西:一是那支染松脂香的铁箭,二是母亲所赠的手札。朝阳初升,金光泼洒在她发间,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无形战甲。
金帐前,鄂尔多斯诸部首领早已列阵以待。众人见台吉孤身而来,衣不曳甲,皆感诧异。吉瀼可汗卧病已久,此刻倚在金榻之上,面色灰败,唯有一双鹰目依旧锐利如刀。
诺颜下前行礼,未等开口,右翼万户巴图率先冷笑:“台吉昨日还说要查清真相,今日便带个汉人信物来金帐?莫非想学那些软骨头,跪着求大周施舍?”
诺颜不答,只将铁箭高举过顶,声音清越如裂云:“此箭出自七方城,射杀土蛮伪证,烙‘伪证’二字于其胸——敢问万户,若我鄂尔多斯信不过自己的眼睛,难道要信安达汗的舌头?”
巴图语塞。
左翼千户乌力吉却抚须点头:“箭上松脂香,确是七方城督造司独有。我儿曾在那边伐木,闻过这味儿。”
诺颜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父汗脸上:“父汗,您当年为救额吉,敢闯宁夏镇天牢;今日为护我鄂尔多斯血脉,可敢信我一次?”
吉瀼可汗沉默良久,忽然剧烈咳嗽,喉间涌出暗红血沫。他喘息片刻,抬起枯瘦手掌,指向诺颜:“拿……拿我的狼牙令来。”
侍从慌忙奉上一柄镶嵌狼牙的青铜短杖。可汗将其重重拍在金案之上,声如金石:“自今日起,诺颜台吉代掌左翼军政,凡调兵、查案、会盟、议和,一应事务,皆由台吉决断!违者——”他咳着指向帐角悬挂的断矛,“以此为鉴!”
帐中鸦雀无声。
诺颜俯身,双手接过狼牙令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她转身走出金帐时,朝阳正跃出地平线,万道金光刺破云层,洒满整个草原。她抬头望去,只见一群苍鹰正盘旋于天际,翅尖染着赤金,仿佛衔着整片长生天的意志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荣国府东路院,宝玉蜷缩在床角,浑身冷汗,手指死死抠着床沿,指甲崩裂渗血。他眼前不再是夏姑娘的冷脸,而是诺颜帐中那幅画像——贾琮袍袖翻飞,眉目如剑,仿佛正从画中走来,一脚踏碎他所有痴妄。
黑宝卧在门边,绿瞳幽幽,突然昂首长啸。
啸声穿云裂石,惊起满园宿鸟。
宝玉猛地一颤,喉头腥甜,一口鲜血喷在枕上,如雪地绽开一朵凄艳红梅。
他笑了。
笑得眼泪横流,笑得撕心裂肺,笑得像个终于看清戏台真相的伶人。
原来这人间,从来就没人真正疯癫。
疯的,不过是不肯睁眼看世界的傻子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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