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城东,鑫春街女舍,后院精舍。
夜色沉沉,晚风穿窗,习习拂来,檐外树影轻摇,室内茶烟袅袅,细细缕缕,盘旋不散。
窗牖间浮荡一缕女儿幽香,清润温婉,沁人心扉,随夜风浅浅弥散,绕身萦怀,...
荣国府,荣庆堂外梧桐影斜,蝉声未歇,日头却已悄然西移,金光碎洒于青砖游廊之上,浮尘微扬,如细金箔浮沉于暖风之中。夏姑娘立在廊下,手中团扇轻摇,目光却未离那树下一群笑闹的丫头——豆官正踮脚去够聂秀手中竹竿,入画提笼在旁咯咯直笑,聂秀仰着小脸,额角沁出薄汗,发尾被风掀得微微飘起,一派浑然天成的鲜活气。
探春见她凝神久立,知其心有所动,便也不催,只含笑静候。夏姑娘忽而轻声道:“八妹妹,你可曾见过琮三爷亲手喂过鸟?”
探春微怔,随即颔首:“见过。前年春上,八哥自江南带回一对白翎画眉,养在东耳房檐下的紫檀笼中。每日晨起,他必亲调粟米与鲜果泥,用银匙一点点喂,连笼底垫的软絮,都是他让芷芍拆了新做的素绢重絮的。他说鸟儿认人,若换手喂食,便失了温存,久了便不肯亲近。”
夏姑娘眸光微闪,似有触动,又似隐忍着什么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上一痕浅浅刻纹——那是夏家祖传的紫檀折扇,扇骨内侧,以极细阴线雕着“守拙”二字。她自幼听父亲讲:“夏氏虽为皇商,门第不比簪缨,然百年持家,凭的不是攀附,而是守拙之诚。”如今这“拙”字,竟在惜春身上,成了愚钝、颟顸、不可救药;而在这荣国府中,在贾琮身上,却活成了温厚、清醒、不动声色的担当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,母亲遣人悄悄送来一封密笺,未曾拆封,只于信封角上压了一枚青玉印章,印文是“慎言”。母亲素来寡言,此印只用于家中最要紧之事——譬如当年议亲,譬如如今这桩婚事风波。她当时并未急拆,只将信压在妆匣底层,指尖触着冰凉玉印,心头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迟疑:若当初议亲时,母亲真知悉惜春隐疾,是否还会应下?若知情而应,是为贪图荣国府门楣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念头一起,她自己先打了个寒噤。
恰在此时,里院婆子匆匆穿廊而来,福身禀道:“回二姑娘、夏姑娘,宝七奶奶已至荣禧堂,请二位移步。”
探春笑意未减,伸手虚引:“夏姐姐请。”
夏姑娘敛袖抬步,裙裾掠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兰,幽香微沁。她未回头,却在跨过荣庆堂门槛时,听见身后聂秀脆生生一声唤:“七姑娘,快看!这知了翅上还沾着露水呢,像不像八哥案头那方‘秋露凝霜’的端砚?”
豆官抢着答:“像!八哥说那砚是前朝老匠人采贺兰山秋露浸石三年才成的,墨一研开,清气满屋,连字都写得端正些!”
夏姑娘脚步微顿,未语,只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。那弧度淡得几不可察,却分明不是讥诮,倒似一滴坠入深潭的露,在水面漾开一圈极细、极韧的涟漪。
荣禧堂内,熏炉静燃,青烟袅袅,散着安神的檀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桂花蜜气。贾母已先一步到了,正坐在东首紫檀圈椅上,膝上搭着一条月白杭绸薄毯,手里捧一盏素瓷盖碗,碗沿微润,显是刚续过热茶。她见夏姑娘进来,未起身,只将茶盏搁在身旁小几上,抬眼一笑,那笑不似往日对晚辈的慈和,倒如古井映月,清亮而沉静,不带半分敷衍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一张铺着靛青锦垫的玫瑰椅,“今日暑气重,我让厨房煨了百合莲子羹,加了新采的荷叶露,清火润喉,你尝尝。”
夏姑娘依言落座,目光扫过堂内陈设——屏风仍是那架湘绣百蝶穿花,只是右下角一只粉蝶的翅尖,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银线悄悄补过,针脚细密得几乎不见痕迹。她心中一动:这绣工,绝非寻常绣娘所为,倒像是……晴雯的手笔?可晴雯早随贾琮去了书房当差,怎会闲来补这屏风?
她垂眸掩住思绪,只应道:“多谢老太太厚爱。”
贾母未接话,只命平儿端来一只描金小碗。碗中羹汤澄澈,浮着几粒莹润莲子,两片嫩绿荷叶卷成小舟状浮于汤面,叶心盛着琥珀色蜜汁,香气清冽,直沁肺腑。夏姑娘执匙轻搅,汤未入口,心却先静了三分。
“夏家姑娘,”贾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珠落玉盘,“你进门这几日,我未召你说话,是因你初来乍到,怕你拘束。如今事情既已明了,我也不绕弯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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