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,偶食此物,最是解腻生津。”
夏姑娘心头一震,指尖几乎捏紧了盏沿。黛玉腌菜?她竟亲自动手?那日她怒闯荣禧堂,只道贾家上下皆是虚伪做作之徒,却不知有人默默备下十数瓮腌菜,只为一个素未谋面的远行者肠胃安稳。她抬眸看向晴雯,对方眼神澄澈,无半分讥诮,只有一份近乎郑重的坦荡。夏姑娘喉头微哽,垂眸掩去眼底水光,只轻轻道:“替我谢过林姑娘,也……谢过八爷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又起一阵风响。平儿疾步进来,鬓边微汗,神色却异常沉静:“老太太,刚得的消息——宝二爷方才在东路院后巷,与秦显家的争执起来,推搡间失手打了秦勇,那秦勇当场呕血,如今抬去了仁心堂。”
堂内霎时一寂。紫鹃眉头微蹙,晴雯冷笑一声:“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夏姑娘却倏然抬眸,目光如刃:“秦勇?那个逼死人命的浪荡子?”
平儿点头:“正是。秦显家的原是想拦着,反被宝二爷一把搡开,撞在石阶上,磕破了额头。”
“呵。”夏姑娘短促一笑,指尖缓缓抚过案上青瓷小瓮,声音却冷如井水,“二房这出戏,倒是一幕接一幕,生怕旁人忘了他们有多‘体面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紫鹃与探春,一字一句道,“老太太既让我来喝茶,想必也知我为何而来。夏家女儿,不求夫家高官厚禄,只求一纸婚书清清白白,一句公道堂堂正正。如今宝二爷亲口应下和离,太太也签了字,七房的事,就此两清。至于秦家那桩烂账……”她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温度,“自有官府断理,不劳荣国府费心。”
紫鹃静静听完,忽而伸手,将案上那盏未饮尽的酸梅汤推向夏姑娘面前:“夏姑娘,您尝尝这汤里的陈皮,是八爷今晨差人从岭南快马送来的,说新摘的陈皮性温,最是养气。他托我带句话——‘夏家女儿,值得一座敞亮的院子,不必跪着听人讲道理。’”
夏姑娘的手指猛地一颤,盏中汤水漾开细密涟漪。她望着那琥珀色的汤汁,仿佛看见千里之外,那人伏在灯下写信,墨迹未干,窗外已是朔风凛冽。他从未见过她,却早早为她备下解暑的汤、御寒的裘、哄人的蜜饯,甚至……连她心中那堵名为“体面”的高墙,他也看透了,只轻轻一句,便为她凿开一道光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,父亲在夏家祠堂训诫族中女儿:“女子立世,脊梁要直,心要热,眼要亮。宁可独守寒窑,莫向权贵低头。”彼时她懵懂点头,如今才真正懂得——所谓脊梁,并非硬扛着屈辱强撑;所谓心热,是明知泥泞仍愿伸手扶人;所谓眼亮,是能穿透金玉其外,看清那青瓷瓮里腌着的、一颗真心。
她缓缓端起酸梅汤,一饮而尽。冰凉酸甜滑入喉间,胸中郁结竟似被这股清冽之气冲开一道豁口。她搁下空盏,声音平静无波:“老太太,烦您转告八爷——夏氏不才,承他青眼。那河套草原上的风沙,我替他记着了。待他归来,我必亲奉一碗热茶,谢他护我周全。”
言罢,她起身,裙裾如云铺展,步出荣庆堂。日影西斜,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,一路延伸至垂花门下。门边石狮蹲踞,鬃毛虬结,目光沉静,仿佛亘古便在此守望。夏姑娘驻足,仰首望了一眼那石狮,忽而抬手,将鬓边一支累丝嵌宝金簪缓缓取下,轻轻放于石狮爪下——那金簪上衔着的翡翠鸟,羽翼舒展,振翅欲飞。
身后,紫鹃立于廊下,目送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垂花门洞深处,良久,才轻轻叹息:“这丫头……倒比我们当年,更明白什么是‘活’。”
暮色渐浓,荣庆堂内烛火次第亮起。晴雯收拾残盏,指尖无意拂过那只青瓷小瓮,瓮身微凉,釉色温润。她想起今晨贾琮唤她入书房,递来这瓮腌菜时说的话:“夏家姑娘不是笼中雀,她是风里鹰。只是风太大,一时迷了方向。你替我告诉她,鹰要飞,得先认得自己的翅膀。”
窗外,晚风穿过梧桐叶隙,簌簌作响,恍如千军万马踏过草原。而千里之外,诺颜台吉正策马驰骋于贺兰山麓,腰间鹿皮囊中,一封素笺已被体温焐得微暖。她勒住缰绳,仰望天穹——大雁排成“人”字,正自南向北,翅尖划开澄澈秋光。她解下鹿皮囊,取出那封薄薄的信,就着霞光展开。信纸边缘已有些磨损,显是途中反复展阅。她指尖抚过末尾那枚朱砂画押,墨迹如铁,力透纸背,仿佛能听见笔锋落下时,那沉甸甸的、不容置疑的承诺。
山风浩荡,吹得她鬓发飞扬,猎猎如旗。诺颜唇角微扬,将信纸仔细折好,重新纳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。她调转马头,马鞭轻扬,骏马长嘶,载着她与那封滚烫的信,义无反顾,奔向朔风呼啸的漠北深处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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