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秒零点三六立方米。渠底夯土层无渗漏,渠岸插柳活株率达百分之九十一。另,昨夜雪,厚三寸,地表未封冻,水入渠即流,未结冰。附:社员张铁柱、李秀兰等四十七人联名请战,愿赴西岗子盐碱地试挖井,若见水,愿以命担保水质可浇灌。”
江朝阳读罢,将信纸折好,揣进贴身内袋。他转身走向厂区中央那座最高的石灰窑,窑顶积雪未化,在冬阳下泛着冷光。他仰头望着烟囱口缓缓升腾的青烟,忽然提高嗓门:“都听好了!三队水渠通了,不是靠天恩赐,是靠人一镐一锹刨出来的!现在西岗子盐碱地缺水,那就挖!没有钻机,就用辘轳绞;没有钢管,就用桐油泡过的榆木桩子当井壁;没有滤沙层,就筛十遍河沙,铺三层芦苇席再覆火山灰——滤出来的水,老子亲自喝第一碗!”
人群安静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。程呈第一个扯开棉袄领子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:“干!明儿一早,我带突击队进西岗子!”
“等等。”江朝阳抬手压下喧哗,目光扫过每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,“西岗子的地,盐碱含量比三队高两倍,冻土层深一米八。硬挖,十天也见不到水。”他缓步踱至水泥窑旁,伸手抓起一把刚出窑的熟料粉末,灰白粉尘簌簌滑落指缝,“所以,咱们先烧它三百吨‘抗碱水泥’。”
陆平失声:“抗碱?这……这连实验室都没试过!”
“那就现在试。”江朝阳弯腰,从窑底扒出一块冷却中的水泥块,掰开——断面灰黑,夹杂着细密银斑,“掺了铝矾土和火山灰,耐腐蚀性提升四成。但还不够。”他掏出怀表,金属盖面映着冬日惨白阳光,“从现在起,每小时取样一次,测凝结时间、抗压强度、盐溶液浸泡后的膨胀率。记录人,程呈。”
程呈挺胸:“是!”
“不,是你。”江朝阳将怀表塞进程呈手里,又解下自己腕上那块苏制马蹄表,表蒙已裂,秒针却走得极稳,“你管计时,我管盯数据。从今晚零点开始,每两小时测一次,连续七十二小时。谁睡着了,扣三天饭票。”
人群哄笑起来,笑声撞在窑壁上,震落檐角冰凌。江朝阳却忽然敛了笑意,望向远处山坳——那里,省城方向来的吉普车正颠簸着驶来,车顶绑着几捆报纸,帆布下隐约露出红色文件袋棱角。
程呈顺着目光看去,挠头:“省里又来人了?该不会……又催进度?”
“不是催进度。”江朝阳眯起眼,“是送坏消息。”他抬手示意众人肃静,“刚才那份三队来信,你们只看见水通了。可没看见信纸背面——用铅笔写的另一行字:‘东岗子北坡,发现三具冻僵野狼尸体,皮毛完好,腹中空空,爪尖带血,似搏斗致死。’”
风突然停了。水泥厂里只剩下窑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江朝阳缓缓道:“狼群不食腐肉,不猎病弱。它们饿到啃自己爪子,还拼死打架……说明这片林子,连兔子都绝了种。”
他转身走向办公室,棉袄下摆扫过地面积雪,留下一道清晰水痕:“程呈,通知各队,今晚全体加餐——炖羊肉。不是庆功,是祭狼。明天一早,所有人带铁锹、镐头、麻绳,跟我上西岗子。挖井之前,先刨狼穴。”
暮色渐浓时,吉普车停在厂区门口。下车的是省农垦厅副厅长,腋下夹着公文包,脸色比天色更沉。他径直闯进江朝阳办公室,将一叠文件拍在桌上:“朝阳同志,省里紧急通报!嫩江流域七县出现大面积‘白地’——就是整片地皮发白,盐霜厚得能刮下来!气象局刚发预报,未来十五天,全省无有效降水概率百分之九十八!”
江朝阳正伏案写东西,头也不抬:“副厅长,您带来的不是通报,是军令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看这个。”江朝阳推过一页稿纸,上面是他刚写就的《西岗子抗碱井施工纲要》,末尾一行墨迹淋漓:“……凡参与掘井者,无论干部社员,每掘进一米,记工分三十分;掘至十米未见水者,全员加餐;掘至二十米见咸水,煮沸后仍可灌溉,记双倍工分;掘至三十米若见淡水,则首功者授‘北大荒开泉模范’称号,奖黄牛一头,免三年公粮。”
副厅长愣住:“这……这不合程序!”
“程序?”江朝阳终于抬头,眼底布满血丝,却亮得惊人,“去年春旱,咱们三队五百亩地绝收,您坐机关里算账,算出每亩减产三百斤;今年,您再算算,西岗子三千亩盐碱地,要是全变成白地,少收多少粮食?够多少孩子吃一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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