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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一时寂静。窗外风声渐紧,吹得竹影在窗纸上狂舞,如万马奔腾。
羊慎之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好个蒲安。不带族人,不携文书,不求印信,只凭一弓一刀,便敢孤身投我。这是拿命赌我的信义,也是拿全族性命,押我必胜。”
他走到苏峻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肩甲上未及掸净的辽东霜尘:“你路上辛苦。先去歇息。明日卯时,我要在演武场见他。”
“喏!”苏峻抱拳,退至门边,忽又停步,“大将军……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蒲安遣人送来一样东西。”苏峻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——上面无字,只有一幅炭笔速写:新安城西角楼,飞檐翘角,檐角悬一铜铃,铃舌却被一根细线系住,线另一端隐入画外。画角题三字小楷:“铃未响。”
羊慎之凝视良久,忽而提笔,在绢上空白处挥毫补写四字:“待我亲摘。”
墨迹淋漓未干,他已将素绢卷起,塞入袖中。
次日卯时,广陵东校场。
寒雾未散,铁甲森然。三百亲兵列阵如铁壁,中间空出百步之地。蒲洪立于场心,灰布短褐,赤足麻履,发束青巾,背上硬弓斜倚,两壶箭插在身后泥地里,箭羽微颤。他面色苍白,眼下乌青浓重,显是连日奔袭未眠,可腰杆笔直,双目灼灼,竟似两簇不灭的野火。
羊慎之未乘舆,未披甲,只着玄色常服,缓步入场。身后仅随王允之一人,亦未佩剑。
蒲洪望着那人走近,呼吸微滞。他早闻羊慎之名——非因战功赫赫,而是因他曾在建康廷议上,当着满朝朱紫,亲手撕碎一份要求“清查胡籍、限授军职”的奏疏,掷于阶前,朗声道:“尔等欲以户籍拘人之志,以姓氏缚人之才,岂不知天下板荡,唯贤是举?若胡人能战,何妨授以虎符?若汉人怯懦,纵赐九锡,亦不过冢中枯骨!”
那时蒲洪尚在略阳,听商旅转述,只觉此人狂悖。今日亲见,方知狂悖之下,是磐石般的笃定。
羊慎之在距他五步处站定,目光扫过他赤足上的裂口、指节上的冻疮、肩头未愈的箭疤,最后落在他眼中:“你兄长蒲安,托你带话?”
蒲洪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:“家兄言:‘羊公若信我蒲氏,当授以实职,勿授虚衔;若用我蒲氏,当予以实兵,勿予空名;若容我蒲氏,当许以实土,勿予虚诺。’”
四周亲兵呼吸俱是一滞。此语近乎胁迫,是将投诚化作交易,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求一个“实”字。
羊慎之却笑了。他俯身,伸手扶起蒲洪,动作毫无迟疑:“你起来。你兄长说得对——胡人要的不是恩赏,是尊重;不是施舍,是并肩。”
他转身,朝王允之颔首。王允之立即捧出一卷黄绫,双手奉上。
羊慎之展开,朗声宣读:“奉大将军令:擢蒲洪为广陵军骑尉,领精骑五百,驻泗水西岸,专司斥候侦缉;另授虎符半枚,可调淮北流民营三处,凡愿从军者,皆编入‘陇西营’,由蒲洪自择将佐,自定军律。”
蒲洪怔住。骑尉品阶不高,然“专司斥候侦缉”四字,意味着独立统兵之权;“陇西营”之名,更是将整个氐人部族的根脉,堂堂正正冠于军号之上;而那半枚虎符——非是象征,乃实权凭证,持此符者,可不经将军府勘验,直调地方军储!
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羊慎之却已转身,指向校场西侧一座空置的演武台:“你既擅弓马,今日便露一手给将士们看看。”
蒲洪一愣,随即会意,解下背上硬弓,又从身后拔出一支白羽箭。他未取靶,只将箭搭上弓弦,引满如月,目光如电,射向百步之外——演武台顶,那枚铜铃。
“嗡——”
弓弦震颤未歇,箭已破空。铜铃应声而裂,断成两半,叮当坠地。
全场寂然。
羊慎之抚掌三下,声如金石相击:“好!此铃既裂,新安角楼之铃,亦当如此!”
他目光如炬,直视蒲洪:“你可知我为何不问你兄长为何叛刘曜?”
蒲洪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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