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已告罄,他们靠什么养活兵马?”
杨灿指尖摩挲着玉珏上一道极细微的裂痕,闻言抬眼,目光透过花厅雕花窗棂,投向西北方向那一片苍茫云海。云层翻涌,仿佛蛰伏着无数巨兽。
“不是靠存粮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笃定,“是靠掠夺。掠夺百姓口粮,掠夺商旅辎重,掠夺……邻阀的根基。”
潘小晚系好最后一颗药丸,抬眸看他,眼波流转:“所以你故意放出风声,说于阀将与吐谷浑联手,对李阀实施‘粮禁’?”
“不。”杨灿摇头,将玉珏缓缓收入袖中,那道裂痕恰好掩在衣袖深处,“是让独孤阀放出的风声。独孤望那只老狐狸,比谁都清楚,一旦李阀崩溃,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。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,来替他挡在前面——比如,刚刚废掉元昭姬、又与草原二十三部结盟的杨某人。”
青梅恍然,随即又忧心忡忡:“可若李阀狗急跳墙,联合元家、宇文家,反扑上邽呢?”
杨灿终于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一种冰封千里的平静:“不会。元永和此刻,正忙着说服宇文氏和赵氏,提前发动东征。他需要一场大胜,来掩盖元昭姬被废的耻辱,更需要独孤阀的首级,来祭奠他元氏的尊严。至于宇文氏和赵氏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,节奏分明,“他们需要的,是元家许诺的、攻下独孤阀后,平分的六盘山牧场。”
潘小晚凝视着他,忽然低声道:“你算无遗策,步步为营。可若有一天,有人看穿你的算计,反过来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看穿。”杨灿打断她,目光转向窗外,云海翻涌愈发剧烈,仿佛有巨龙在其中搅动风云,“草芥称王,从来不是靠算计活下来的人。是那些,踩着算计者的尸骨,一步一步,把自己变成新的算计本身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玄色锦袍下摆划过一道冷硬弧线:“传令下去——即刻开启‘青蚨计划’。让九姓商帮的船队,装满盐、铁、药材,沿弱水河逆流而上,直抵酒泉郡。告诉党嵬他们,第一批十万石粮食,五日后,抵达嵬剌山南麓。”
青梅应声而去。潘小晚却未动,只静静望着他背影,良久,才轻叹一声:“你明知李元弼必死,却还送他上山……这手段,未免太狠。”
杨灿脚步微顿,侧过脸,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:“小晚,你可知为何元昭姬废在白崖,而李元弼死在嵬剌?”
潘小晚摇头。
“因为元昭姬,是元家的刀。”杨灿声音平静无波,“而李元弼……”他唇角微扬,笑意冰冷,“不过是李阀磨刀石上,一粒碍事的砂砾。”
话音落,他抬步走出花厅。廊下,阿弥正踮着脚,试图摘下一株新抽嫩芽的紫藤。听见脚步声,她慌忙缩回手,指尖沾着一点淡紫花汁,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。
杨灿走近,目光扫过她染着花汁的手指,又落回她低垂的眼睫上。阿弥只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,呼吸几乎停滞。
“阿弥姑娘。”他声音温和,听不出丝毫情绪,“听说,你很会辨认毒物?”
阿弥心头一跳,强自镇定:“奴……奴家略懂一二。”
“很好。”杨灿颔首,目光越过她,投向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,“过几日,我要送一批‘礼物’去酒泉。其中有些东西,需要一位识货的姑娘,亲自验看。你可愿代劳?”
阿弥只觉脊背发凉,指尖那点紫痕,似乎正灼灼发烫。她垂首,长睫颤如蝶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遵命。”
晨风拂过,紫藤花簌簌而落,粉紫花瓣沾在阿弥乌黑的鬓发上,像一场无声的祭奠。杨灿负手而立,身影融进漫天熹微里,仿佛一尊亘古矗立的黑色石像。云海之下,陇上大地正悄然龟裂,无数条名为野心、恐惧与绝望的暗流,正沿着每一道裂缝奔涌汇聚,轰鸣着,等待那场将撕裂山河的惊雷。
三十日,很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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