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将轰然应诺,甲胄铿锵。
李克用却未下令收兵,反而缓步踱至舆图前,指尖重重叩击葫芦口西侧一处墨点:“此处,名唤‘哑泉’。地底岩隙纵横,泉水涌出时无声无息,唯入土三寸,即化腥涩黑水。三年前,我亲率五百骑追击吐谷浑残部至此,马饮此水,半日即倒毙三十七匹。彼时我疑是毒,掘泉查验,方知乃地火蒸腾,硫磺渗泉所致。此水不伤人,却蚀铁——凡浸水半刻之铁器,刃口酥软如腐木,火铳枪管,若沾此水,三发即裂。”
李嗣源瞳孔骤缩:“阿父……您早知此处?”
“岂止知晓。”李克用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笑意,“我命薛志勤部,昨夜已凿开哑泉上游石堰,引浊水暗灌谷底暗渠。此刻,葫芦口十里官道之下,泥浆早已浸透硫磺水,黏稠如胶,踩之无声,触之滑腻。奉天军火铳车轮,皆包铁箍,车轴皆为熟铁所铸——明日寅时,若其车轮碾过此段,铁箍遇水则酥,车轴遇水则脆,三里之内,十八辆火铳车,必尽数瘫痪!”
帐外忽起狂风,卷着黄沙猛撞帐壁,发出擂鼓般的巨响。烛火疯狂摇曳,将李克用的身影拉长、扭曲,投在帐壁之上,竟如一头蓄势待扑的独目苍鹰。
同一时刻,葫芦口内。
尹伏恩立于校场点将台,身披玄甲,腰悬龙泉剑,目光灼灼扫过台下肃立的奉天军精锐。火铳手们肩扛长铳,铳管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幽蓝冷光;炮队士卒正擦拭铜炮,炮口尚有余温;连最沉默的碎叶营半人马娘,也卸下陶盅,取出特制的青铜蹄铁,叮叮当当敲打加固。空气里弥漫着火药、汗味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“诸君!”尹伏恩声如洪钟,震得台下火把猎猎作响,“李克用已成丧家之犬!今夜,我军衔尾疾追,明晨日出之前,必将其困死葫芦口!此战若胜,尔等皆为开国功臣!刘节帅有令——擒李克用者,赐金千镒,封郡公!斩其首级者,授节度使,世袭罔替!”
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叫,声浪直冲云霄,震得谷口两侧山崖簌簌落石。
就在此刻,一名斥候策马狂奔入坞,滚鞍下马,喘息未定便嘶喊:“报!北线急报!碎叶营龙姽将军飞骑传讯——李克用主力确于黑水驿北三十里现身!其军混乱,辎重散落,旗帜歪斜,党项溃兵跪地乞降者,不下千人!龙将军已率精骑截其后路,恳请尹将军速速合围,莫使巨枭漏网!”
尹伏恩眼中精光暴射,一把抓过军令,展开扫视,随即朗声大笑:“天助我也!传令——全军开拔!火铳队前驱,炮队居中,步卒两翼护卫,骑兵游弋侧 flank!今夜,便让沙陀人的血,染红这黄土高坡!”
号角呜呜吹响,如狼群嚎叫。
奉天军如决堤洪水,轰然涌出白石坞,沿着官道,朝着葫芦口奔腾而去。车轮滚滚,马蹄如雷,火把连成一条炽热长龙,在暮色四合的高原上急速游动。
无人留意,道路两侧的野草,在火把映照下,叶脉竟隐隐泛着诡异的青灰色——那是硫磺水渗入泥土后,被碱性土壤浸染的痕迹。
亦无人察觉,队伍最前方的火铳手,因连日行军疲惫,有人悄悄解开腰带,将滚烫的铳管斜插进路边湿润的泥地里,借以降温。泥浆微凉,沁入铁管缝隙,发出细微的“滋啦”声,如毒蛇吐信。
李嗣源独立于西山坳最高处,披风猎猎,望着下方那条奔涌的火龙,缓缓抬起右手。在他掌心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——正面是“开元通宝”,背面却被人用小刀,深深刻下一只振翅欲飞的沙陀鹰。
山风骤烈,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。
他忽然攥紧铜钱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血珠,滴落在干燥的黄土上,瞬间被吸吮得无影无踪。
山坳深处,薛志勤麾下的沙陀突骑,已如磐石般伏于乱石之后,弯弓搭箭,箭镞淬着幽光,齐齐指向谷口方向。他们屏住呼吸,连马匹都被塞住了嘴,唯有胸膛在皮甲下剧烈起伏,如同蛰伏已久的火山。
而在东山半腰,周德威蹲在一株老松之下,指尖捻起一撮松脂,凑近鼻端轻嗅。松脂清香中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——那是哑泉浊水,早已无声无息,渗入山体肌理。
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葫芦口幽深的谷口。
谷口静默如巨兽之口,吞没了所有喧嚣。
但李嗣源知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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