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着细长水珠,啪嗒、啪嗒,坠入积雪,深不见底。
“吕氏的棺椁,今晨已由宗正寺护送入献王陵园侧殿暂厝。”他忽道。
宋牧驰一怔:“这么快?按制,王妃薨逝当停灵七日,待礼部拟定谥号、钦天监择吉日方可下葬。”
“因为棺材里没尸首。”金鸦转过身,脸上毫无波澜,“松赫图亲自验的棺——三层桐油浸过的楠木板,夹层里填满铅粉与石灰,底下压着二十斤生铁锭。掀开盖板那刻,我站在廊柱后头瞧见的。松赫图脸都绿了,当场踹翻了香炉。”
宋牧驰瞳孔骤缩:“他们……调包了?”
“嗯。”金鸦点头,“吕氏与刚烈的尸身,此刻应该已在三百里外的燕山腹地。松赫图放的火船,顺流而下,烧得干净。可烧得再净,也烧不掉那两具尸首胸口并排插着的同一把断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刮过宋牧驰面门:“马儿,你告诉我——若有人明知刚烈与吕氏同赴死地,却仍纵容火船离岸,甚至提前封了下游所有渡口,这是帮谁?”
宋牧驰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……是帮小妖皇。”
“对。”金鸦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弧度,“小妖皇要的不是真相,是体面。献王嫡长子弑父夺位?王妃私通敌将殉情?这种腌臜事传出去,皇室威严何存?所以最好的法子,就是让真相沉进燕水河底,再浮上来时,只剩一副空棺、两块碑、三炷香。”
他忽然抬手,将那枚铜牌捏在掌心,用力攥紧。指缝间渗出血丝,混着铜锈,在月光下泛出暗褐色。
“可我不信命。”他一字一顿道,“父王战死那日,天上也下着雪。我躲在帐后偷看军医拆他铠甲——背上三道箭创,肋下两处刀伤,最重的是咽喉那一记斜劈,几乎斩断颈骨。可没人告诉过我,他临终前最后写的不是遗表,是一封家书。”
宋牧驰呼吸微滞:“家书?”
“写给我的。”金鸦声音陡然低下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就两行字:‘鸦儿莫哭,父非战殁,实为人陷。若见青衫客持金雀印至,可托终身。’”
殿内霎时死寂。
青衫客……金雀印……
宋牧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人影——三年前初入寒蝉卫时,在刑狱司卷宗库里见过的残页。那上面潦草记载着一桩陈年旧案:永昌十七年冬,御史台右佥都御史谢怀瑾,因弹劾献王“纵兵劫掠、私贩盐铁”被削籍为民,流放岭南。途中舟覆于洞庭,尸骨无存。其遗物中,唯有一方青玉印章,印文为“金雀衔枝”,疑为前朝遗珍。
而谢怀瑾,正是当年唯一敢在朝堂上为献王鸣冤、直言“刚烈援军迟至两日”的言官。
“谢大人……”宋牧驰喉头发紧,“他当年说的,是刚烈?”
“不。”金鸦摇头,眼中寒光凛冽,“他说的是——吕氏。”
他松开手,任那枚带血的铜牌哐当落地,滚至宋牧驰脚边。
“谢怀瑾查到的,是吕氏以献王军粮账册为饵,诱刚烈延缓出兵。她要的从来不是父王活命,而是——让他死得足够难看,死得……再不能翻身。”
宋牧驰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窜上天灵盖。
原来如此。
吕氏要的,从来不是权势。她是吕氏旁支庶女,入王府前连字都不识几个。她要的,是彻底抹掉献王这个存在,好让金曜名正言顺承继大统。而刚烈,不过是一把最锋利的刀,一把她亲手磨了十年、最终反噬自身的毒刃。
“所以谢怀瑾死了。”金鸦弯腰拾起铜牌,用袖口慢条斯理擦净血污,“松赫图亲手烧了他的奏疏,连灰都没留。可父王把那封家书缝进了我的襁褓里,藏了十七年。”
窗外忽传来一声悠长鹤唳,划破雪夜寂静。
金鸦抬眼望向远处宫阙飞檐——那里悬着一盏孤灯,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“马儿,我今晚要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献王陵园。”
宋牧驰心头一跳:“你疯了?陵园今夜由虎贲军轮值,松赫图亲自坐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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