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竟然不许?!”
五天后,扬州临时大总统府内。
朱慈烺猛地拍了一下桌面,震得碗中六个鸡蛋跳起,又落回碗中。
“是为何?莫非有文官小人作祟?”
堂下甲士包围,在热气腾腾的早餐...
雪还在下。
不是鹅毛,是细盐,是碎玉,是冻僵的蝉翼,簌簌地扑在草棚檐角、火盆边缘、铁甲肩头。风从北面来,卷着淮扬湿冷的腥气,钻进袍袖与领口,咬得人耳根生疼。可没人动。连呵气都不敢大声——草棚里四十多双眼睛,正钉在朱慈烺脸上,像四十多枚烧红的铆钉,烫得空气噼啪作响。
朱慈烺没看他们。
他垂眸,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一道浅浅的冰裂纹。那盏是前日御窑刚送来的斗彩松鹤纹,底款写着“永平官造”四字小楷——王台辅连夜改的窑印,说既然封了永平郡王,这“永平”二字,就该先烫在杯底、刻进骨血里。朱慈烺没拦,只笑了笑,把盏子转了半圈,让那“平”字正对自己。
“降等袭爵”四字余音未落,草棚内便起了微澜。
先是右首第三排,一个穿青布直裰、袖口磨出毛边的县丞忽然往前半步,躬身时腰弯得极低,几乎要贴到长案上:“殿下明鉴,臣……不敢议功,唯有一问——若清丈田亩、安置流民、督造农具皆可称军功,那去年秋收,扬州府仓廪实、米价稳、民无饿殍,此功谁属?”
话音未落,左首第四排一位戴乌纱、着绯袍的知府接口道:“陈知县所言,臣附议。去岁淮扬大疫,医馆设至村社,药汤日日熬送,死者减半,活者逾万。此功,又该记在哪位参军名下?”
“还有漕运。”另一人嗓音沙哑,是临淮知县,“自十月起,三千里运河未断一舟,粮船过瓜洲不滞一日,盐引、铜斤、军械、火药、冬衣,件件按期抵淮。此非人力,实乃天助——可那天助,是谁在调度?是谁在拆解旧漕规、重编新漕册、用算尺推演水文潮汛?”
朱慈烺终于抬眼。
目光扫过三人,不怒,不笑,只是静。那静里却压着千钧——不是威势,是沉甸甸的疲惫,像扛了三年冻土、四年尸瘴、五年未眠的夜,才熬出的这一眼。
他放下茶盏,瓷底轻叩木案,声如磬。
“诸君所问,皆为真功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往袖中一探,再抽出时,指间已夹着三张薄纸。纸色微黄,墨迹未干,边缘还沾着一点朱砂——是刚从真史馆印房取来的《永平纪略·卷一》初稿,尚未装订,只以丝线粗粗捆扎。
“这是真史馆今晨呈上的第一册实录。”他将三张纸依次摊开,推至案前,“第一页,记陈知县主政高邮,清丈二十七万亩,查隐田六千三百顷,追缴积欠税银八千两,尽数补入军屯粮储;第二页,记临淮知县重修‘济世堂’,亲赴泗州采药、请宿医、试方剂,创‘清瘟散’三副,分发乡保,活人确数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口;第三页,记淮安漕司主事周士达,以七昼夜勘定‘瓜洲十二闸’水位差,重绘漕图十七幅,使粮船过闸由三日缩为半日——三月来,共省人力工食银三万七千两,省船损折耗米三千石。”
他指尖点在第三页末尾一行小字上:“周主事卒于闰十月廿三,殁前三日,尚在漕图上批注‘闸口淤泥须每旬 dredge 一次,否则春汛必壅’。 dredge 是洋文,意为‘疏浚’。他不懂洋文,是听方秘书讲过一回,便记下了。”
棚内骤然死寂。
火盆里炭块爆开一声脆响,火星溅起,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。
左懋第喉结上下滑动,想说话,却发觉自己竟失了声。他下意识去看陈洪范——那人正垂眸盯着自己袍角一处墨渍,指尖微微发颤。不是怒,不是羞,是某种被掀开硬壳后裸露出来的、近乎钝痛的震动。
朱慈烺没等他们开口,已将三张纸重新拢起,塞回袖中。
“所以本宫说,军功之界,不该只画在刀锋上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“当尸潮自北而南,啃噬州县,吞吃百姓,尸毒随风飘过黄河,飘过淮水,飘进扬州城的井里——诸君以为,是那一刀砍下尸首的将军更难?还是那个蹲在井口,一勺一勺舀出混着尸液的浊水,再亲手烧沸、滤净、分给孩童喝下的县丞更难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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