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酋首皇太极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“什么死了啊……”朱慈烺面露不屑,“你那是被骗了,皇太极是纯虚构人物,就是那洪承畴的小号。”
“……太子我刚刚没听清,谁是谁的小号?”
“皇太极是...
雪还在下。
不是鹅毛,是细盐,簌簌地扑在草棚顶上,压得芦席微微塌陷,偶尔滚落一簇,在火盆边缘炸开几星白雾。棚内炭火噼啪,茶烟袅袅,可那股冷意却像活物,顺着木柱缝隙、从众人衣领钻进去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左懋第的手指蜷在题本页角,纸边已被掐出一道浅白印子。他没看题本,眼睛钉在朱慈烺脸上——那张脸正对着路振飞,唇角微扬,笑意不达眼底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雁翎刀,锋刃藏得严实,可鞘口已透出寒光。
“降等袭爵……”应廷吉喃喃重复,喉结上下一滚,声音干涩,“殿下之意,是说工造之功,可比阵前斩将?”
“非也。”朱慈烺端起青瓷盏,吹了口气,热气氤氲中抬眸,“阵前斩将,一人之力;而铸炮一尊,可保百人不死;清丈一县田亩,可养千户军眷;修渠三里,可固万顷仓廪。何者为重?何者为轻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傅山、阎尔梅、缪鼎言,最后落在王台辅身上:“王参军督造夏堡铁炮,试射七次,炸膛零次,命中率较旧式佛郎机高四成七分。此非军功,是何?”
王台辅垂首,只道:“皆赖匠作用心,臣不过居中调度。”
“调度即统御。”朱慈烺将盏中残茶倾入脚边铜盂,一声轻响,“若无调度,千匠如散沙,铁不成炮,火药反噬其主。此即统御之功,与统兵何异?”
棚内静了一瞬。路振飞捻须的手停在半空,应廷吉指尖发颤,连一向沉稳的牟文绶都悄悄挪了挪屁股,袍子下摆蹭着长凳发出窸窣声。
陈洪范始终未言,只将题本翻过一页,目光停在“工司参军方以智”五字上,指尖在“方”字右下角轻轻一划——那里墨迹微润,尚未全干,像是刚写就不久。
她知道这名字是谁定的。
不是吏部,不是内阁,甚至不是朱慈烺亲笔。是柳如是昨夜戌时递进东宫值房的朱砂小笺,上书八字:“以智承器,方显国纲”,背面还用蝇头小楷补了一句:“枝儿所荐,勿疑。”
她没拆穿。只是把笺纸压在砚池底下,任墨色洇开,如一小片无声的血。
此刻,她抬眼望向朱慈烺侧影,忽见他左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皮革腰带扣——那是方枝儿去年冬日亲手鞣制、又用黑丝线密密缠绕的牛皮扣,边缘已磨得泛出温润油光。他平日从不碰它,今日却一遍遍擦过,像在确认某种存在。
陈洪范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。
“殿下!”扬州推官突然出列,声如裂帛,“若工造可封爵,那农司诸吏岂非亦当授勋?种稻一季,活民万口,此功更在炮火之上!”
朱慈烺笑了,这次是真笑,眼角漾出细纹:“准。农司主簿以下,凡三年考绩优等者,皆记功一次,五年满,可换文职流官。若遇大灾,率民垦荒万亩以上,另加赐田五十亩,免赋十年。”
推官一怔,竟不知该喜该忧——这哪是封赏?分明是把农官也拖进军功体系,往后谁还肯安心教化乡里、劝课农桑?人人都要争着去淮北开荒、去海州晒盐、去泗州试种占城稻!
“再者,”朱慈烺忽然转向左懋第,“左公以为,我朝最缺什么?”
左懋第一凛,脊背绷直:“缺钱,缺兵,缺粮,缺士气……”
“错。”朱慈烺摇头,“最缺的是‘信’。”
他指尖叩了叩案面,咚、咚、咚,三声如鼓点:“百姓不信官府能护其家,将士不信朝廷能偿其劳,匠人不信所造之物真能上阵杀敌,学子不信寒窗十载终有出路——此四信不立,纵有百万雄兵,亦如沙上之塔。”
他环视众人,声音渐沉:“所以我改军功之制,非为滥赏,乃为立信。让铸炮者知,其器真能保命;让清丈者知,其册真能免税;让垦荒者知,其田真能传子;让读书人知,其才真能入阁。”
棚外风雪骤急,卷着碎雪撞在帘子上,哗啦一声闷响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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