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城外,距离朱慈烺试验水泥不远处的一排流民营房已然人去楼空。
徒留木屋积雪,而数十来自山东的逃民诸生,都是自称有军情消息的,便居住此处。
然而,与其他逃民不同的是,史见迭是主动来的。
...
雪片簌簌扑在教场青砖地上,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微陷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贺武锦勒住缰绳,大黑马喷着白气,铁蹄刨了刨地,鼻孔翕张,似也觉出这雪里裹着一股紧绷的冷意。
柳如是立在门侧影壁下,獭皮卧兔半垂肩头,指尖攥着袖口一角,指节泛白;方枝儿则缩在她身后半步,只露半张脸,眼睫低垂,睫毛上沾着几粒未融的雪晶,一颤一颤,像被风压弯的芦苇;郑禧却站得笔直,玄色箭袖袍子裹着窄腰长腿,手按刀柄,目光灼灼盯着贺武锦,喉结上下一滚,又问了一遍:“太子,是准备娶这代国公之女吗?”
贺武锦没下马。
他只是解下披风,抖落积雪,随手甩给身后亲兵,才翻身落地,靴底踏碎薄冰,咔一声脆响,在雪落无声的教场前格外清晰。他没看郑禧,也没应那句问,只朝柳如是略一颔首,声音低而稳:“柳夫人,雪深路滑,您该回驿馆歇息了。”
柳如是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:“殿下既知路滑,何以还让枝儿在这风口里站着?”
“不是她自己要来的。”贺武锦终于转过脸,目光扫过方枝儿,“还是说——她怕我反悔?”
方枝儿猛地抬头,脸颊冻得发红,却比方才更红了几分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郑禧却往前半步,几乎与贺武锦平视:“殿下若信不过枝儿姐姐,尽可退婚。可若因那纸文书便疑她血脉不纯、心术不正……”他顿了顿,雪片落在他眉骨上,化成一点水痕,“那殿下所图,究竟是收复江南士心,还是另寻一个听话的傀儡?”
风忽地卷起,吹得三人衣袂翻飞。柳如是不动声色后退半步,将方枝儿完全护在身后,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进掌心。
贺武锦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那种久经沙场的人在刀尖上磨出来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笑。他抬手,摘下左手小指一枚乌木扳指,拇指摩挲着内圈刻着的“靖难”二字——那是他十二岁随父出征山东时,老营匠人用阵亡建文旧将铠甲残片熔铸的。扳指内壁还嵌着一粒干涸的褐斑,不知是血,是锈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郑禧。”他唤得极轻,却让郑禧脊背一僵,“你可知当年燕军破南京,宫中火起,建文君携三子遁于井中?太宗遣人打捞,捞上来的只有两具焦尸,第三具,再无踪迹。”
郑禧瞳孔骤缩。
贺武锦却已收回手,将扳指重新套回指间,咔哒一声轻响,如扣锁:“方孝孺十族诛尽,魏泽藏其遗孤于华亭,改姓换名,匿迹百年。可你猜怎么着?”他忽然抬眼,直刺方枝儿,“魏泽当年写给方家宗老的密函,今尚存于苏州织造局旧档库底,墨迹未褪,印鉴犹新。上头清清楚楚写着——‘所携者,非文正公亲子,乃其弟方孝友幼女,襁褓中易服为男,以乱追索耳’。”
方枝儿浑身一震,嘴唇霎时失了血色。
柳如是面色微变,却未打断。
贺武锦继续道:“方孝友死于靖难之初,未及受戮。其女本无名,魏泽为掩人耳目,取‘枝’字为乳名,意为‘余脉虽断,犹存一枝’。钱谦益查谱牒,查到的不过是魏泽后人刻意埋下的线头。他倒真信了,以为寻得文正公嫡系,于是大笔一挥,硬把‘枝儿’二字塞进《重修方氏族谱》的‘承祧’页,还赐名‘精卫’……”他嗤笑一声,雪沫从唇边溅开,“可笑的是,方孝友这一支,早在万历年间就已自请削籍,另立‘魏氏旁支’,族谱里明明白白写着‘不入方氏正祠,不承文正公祀’。”
郑禧喉结剧烈滚动:“殿下……您早知道了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贺武锦拂去肩头新落的雪,“扬州府衙暗档里,有魏泽后人卖地契的存根,盖着万历三十七年华亭县印。地契背面,用矾水写的批注,至今还能显影——‘此田乃藏文正公遗孤处,今售与魏氏,为脱籍之证’。”
方枝儿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:“所以……我不是方孝孺后人?”
“你是魏泽之后。”贺武锦直视她,“魏泽是建文朝户部侍郎,靖难时率民夫守金川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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