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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休之缓缓蹲下,拾起一块碎砚,指尖抚过冰凉墨痕,忽然低笑起来,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倒像钝刀刮骨:“走?往哪里走?船在齐王手里,路在齐王脚下,连我呼吸的空气,怕都是他派人熏过香的。他让我活到明日,不是仁慈,是让我亲眼看着晋室如何死在他手里,再亲手给我递上一杯毒酒,好让我死得明白,死得……体面。”
赵越浑身发冷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半个字。
“你去。”司马休之直起身,目光如钩,“去寻驿馆厨娘,就说我要吃一碗热汤面,要宽面,卧两个荷包蛋,再加一勺辣酱。她若问为何此时要吃,你就说——‘我家公子,明日要去见一位贵人,总得吃饱了,才有力气跪拜’。”
赵越愕然,随即会意,深深一揖,退了出去。
门阖上,司马休之重新坐下,提笔蘸墨,将方才中断的信笺撕去,另取新纸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极稳:
“父王亲启:儿今在临淄,得观天地翻覆之始。王谧、桓济,狼狈为奸,图谋建康,非为利禄,实为鼎革。彼等已布罗网,只待东风。儿虽困于樊笼,然心志未堕。愿父王速决:或遣使建康,密联忠义之士,抢先发难;或引高句丽、百济之兵,假道辽东,直扑幽冀,迫使王谧回援;或……”他笔锋一顿,墨滴悬于纸面,迟迟不落,良久,才续写道,“或佯作不知,静观其变,待其入建康,根基未稳,再举义旗,号令天下,讨伐逆贼。儿料王谧此举,必激怒北地诸镇,姚苌、慕容垂、拓跋珪,乃至苻秦残部,皆不会坐视。天下之乱,自此始也。儿伏惟,唯愿司马氏火种不绝,纵粉身碎骨,亦甘之如饴。”
写毕,他吹干墨迹,将信纸折成细条,塞入随身玉珏夹层——那玉珏是他生母所赠,内中暗藏薄如蝉翼的铜片,可容寸许纸条。此物寻常人难察,便是搜身,亦不易发觉。
窗外,梆声三响,已是子时。
他吹熄油灯,和衣躺下,闭目假寐。然而双耳却异常清明,捕捉着窗外每一声更鼓、每一阵风过檐角的呜咽、每一匹马掠过街巷的蹄音。他忽然记起幼时在乐浪郡外听过的渔歌:“潮来潮去海不老,月升月落天不昏。浮世荣枯皆过客,唯有青山立黄昏。”那时他不懂,只觉调子悲凉。如今才知,那“青山”,从来不是山,是人心中不肯坍塌的一线执念。
次日卯时,天光微明,驿馆外传来整齐的甲胄撞击声。祖端率五十亲卫列于阶下,甲胄鲜明,刀出半鞘,寒光凛冽。门开,司马休之缓步而出,一身素色深衣,腰束青绦,未佩剑,未戴冠,唯发髻束得一丝不苟。他神色平静,眉宇间不见丝毫惶恐,倒似赴一场久候的清谈。
祖端抱拳:“司马公子,齐王有请。”
司马休之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祖端肩甲上一枚暗红朱砂印——那是王谧亲授的“赤翎”信物,持此印者,可直入王府内宅,无需通禀。他心中了然,王谧这是要将他带入核心,让他亲眼看看,这新朝的第一块基石,是如何在旧殿废墟上垒起的。
马车早已备好,黑檀为辕,青帷垂落,四角悬铜铃,声清而不响。司马休之登车,帘幕垂下,隔绝内外。车轮碾过青石长街,发出沉闷回响,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。他闭目,耳中却清晰分辨出车外动静:左前方三十步,是临淄水军巡哨的皮靴踏水声;右后方五十步,有铁匠铺子早起打铁的叮当声;更远处,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号子,粗犷悠长,唱的却是《采薇》古调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……”
他心头一震。这曲子,是晋室太学祭礼所用,寻常市井,无人敢唱,更无人会唱。能在此时此地听到,绝非偶然。
马车停稳,帘掀。眼前已非王府正门,而是后园一座临水小亭。亭中石案上,茶烟袅袅,王谧负手立于栏杆畔,望着池中游鱼,身影挺拔如松。他未着朝服,仅一袭月白襕衫,袖口微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身旁侍立者,竟是朱序与张天锡二人,俱着便装,神色凝重,目光却不时瞟向亭外竹林——那里,隐约可见桓济所率亲卫的身影,甲胄森然,静默如石。
“司马公子来了。”王谧转过身,笑容温煦,仿佛只是邀一位故友品茗论道,“请坐。”
司马休之依言落座,目光扫过石案:一盏新焙的建州龙团,两只青瓷茶盏,一只盛满,一只空置。他伸手,却不取茶盏,而是轻轻拂过案面——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凹痕,形如北斗七星排列,边缘光滑,显是常年摩挲所致。
王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意更深:“此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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