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州。
城墙巍峨,满城肃杀。
城外官道两旁,密密麻麻挤满了人。
一眼望去,乌泱泱的人头一直漫到官道尽头的树影里去。
这些人大多穿着官服或军甲,有陈州城中的官吏,也有本地募来...
灵思正低头看着怀中大禾毛茸茸的脑袋,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垂落的青丝。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在脸上,发丝微扬,她忽然觉得耳畔有些发烫——不是因日落余晖,而是方才沈迩那句“随我回剑宗”之后,独孤那一声震得整片海域都似微微嗡鸣的“好!好!好!”。
声音未落,她已抬眸望去。
沈迩踏浪而来,玄色道袍下摆被海风鼓荡如旗,足下却不见半点水痕。他步履不疾不徐,每一步落下,海面便浮起一圈极淡的涟漪,涟漪之中,隐约有两尾游鱼虚影首尾相衔,旋即消散。镜花水月剑意未显锋芒,却已悄然涤尽周遭残余的鬼煞之气与戾乱灵机。
灵思迎上前两步,未语先笑:“阿宴哥哥,你这身气度……倒真像是从剑宗山门里走出来的一般。”
沈迩脚步微顿,抬眼望她。夕阳熔金泼洒在他眉宇之间,映得那双眸子沉静如渊,却又似有星火跃动:“山门不在别处,只在心上。若心灯不灭,蓬莱是蓬莱,流波是流波,东海亦可为道场。”
灵思怔了一瞬,随即笑意更深,眼角弯起细纹,像春水漾开的涟漪:“那……阿宴哥哥的心灯,可曾照见我?”
话音轻软,却如一枚细针,无声刺入沈迩心湖深处。
他没有立刻答话。
身后,岳霆正与摸鱼童子蹲在一块浮礁上掰扯:“你说你那触手能当筷子使?来来来,夹颗海珠给我看看。”摸鱼童子甩着三根触手,嘟囔着“你当是糖葫芦呢”,张潮在旁笑得章鱼须都打结;远处,李诚正将一柄断刀插进海底淤泥,口中念念有词:“老何罗,走好,下辈子投胎别修饿鬼道了,太费粮。”大禾则仰头望着天边云霞,忽然拍手:“快看!云变成剑形啦!”
人间烟火,喧闹而真实。
沈迩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钧重担,又似拾起万载旧约。他垂眸,看着灵思指尖还缠着的那一缕青丝,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清晰:
“照见了。从楚国初遇时,便照见了。”
灵思眼睫微颤,笑意却未减半分,反将那缕青丝轻轻一绕,系成一个小小的结:“那这个结,算不算剑宗入门第一课?”
沈迩一怔,随即失笑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虚空轻轻一划——
嗡!
一道极细、极亮、近乎透明的剑气凭空而生,如游丝,如银线,如月光凝成的琴弦。它并未斩向任何实物,只是轻柔地拂过灵思腕间那枚鲛绡所织的素白腕钏。腕钏表面水光潋滟,忽而泛起层层叠叠的微光,竟在刹那间映出无数细碎幻影:有楚国雨巷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,有龙首山巅撕裂云层的剑光,有流波山倒悬海天时她立于浪尖的身影,还有方才他斩祸海童子那一剑,金光一线,横亘生死之间……
所有画面流转不息,却无一杂乱,皆如水中月、镜中花,清晰得令人心颤。
“这不是剑意。”沈迩道,“是‘照见’本身。”
灵思屏住呼吸,腕钏上的幻影渐渐沉淀、凝实,最终化作一枚纤毫毕现的微型剑印,浮于她肌肤之上,温润微凉,似有若无。
“剑宗不收凡俗弟子,不验根骨,不考资历。”沈迩望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,一字一句,“只问一事——你心中,可有一柄不坠之剑?”
灵思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抬起左手,指尖拂过腕间那枚剑印,再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
那里,跳动如鼓。
“有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稳如磐石,“它早就在了。只是从前……没人教我怎么拔出来。”
沈迩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转身,朝岳霆走去。岳霆闻声抬头,咧嘴一笑,顺手把摸鱼童子一根湿漉漉的触手拨开:“喂,小师弟,你刚说啥?”
“叫你师兄。”沈迩伸手,掌心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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