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子动得像被一只大手从天上往下按。箭还在飞。第三轮。
“退到水沟。”姬珩低喝。他的刀没出鞘,先拽住一个被箭擦中肩头的兵,把人按进半人高的青泥里。
叶蓁猫着腰,和周平拖到一起。周平左胸中箭,人还睁着眼,嘴里不停地冒血沫。他下半身全陷在泥里,两条腿让箭钉在泥沿上。叶蓁不敢拔。一拔准没命。
她半跪在泥里,只把自己的一块干布折了小半,垫在他箭杆下面。
“别压了。”周平忽然醒过神来,抓住她的手。那手凉得发亮,全是泥。
“他们只是吓你。会喊话。”他说。
叶蓁没回他。她的眼睛从苇缝里扫。箭从北坡来,先射高,后射低,压制得极有章法。这些人不急着包。
他们把圈子慢慢压紧,像在等一个人。等姬珩开口。她抬头看。苇子遮掉大半,但刀声在动。不是前进,是两边在合口。
“对面领兵的是不是周家的人?”姬珩问。他贴着水沟沿,嗓子压得像刀背划泥。
“不是。”周平说,喘得极响,“是范昭。你们谁都不认得。他在北边跟马看草。我出南门时,他带二百人从西边进了草荡。连黑羽箭都是他发的。那箭我认得。他瞄左肩,不瞄心。他故意留我喊你。他不要提。要你看着死。”
“范昭是谁。”
“叶家船队的老账房。”周平偏了偏头,脸白得像水下的月,“不姓范。姓卓。你爹当年把他从死人堆捡回来,他改了叶家姓。这事只有老账本上记。后来船沉了他没死。你娘和你哥怎么死的,他最清楚。”
叶蓁的喉咙里像被灌进泥水。她没动。手里的布还按在箭杆旁。她记起王令仪提过那个管船的账房。
那个知道她小名的旧人。原来他叫范昭。在淮军营里做过。不是淮王的人是淮王死后,从暗处浮出来的一路。
他等到了这一天。等叶氏女和姬珩同时进了这片苇地。
“这圈,我不跑。”她忽然说。她站起来,半个身子高出苇影。
姬珩一把抓住她手腕。她的腕子滑得抓不牢。他没说话,只那么捏着,手劲极紧。
叶蓁反握他一下,说:“他恨叶家。不把线牵住,这一队人都得死。你信我。我站过去,你们弓身往东。东边苇子发了黑,能走。出苇塘,就是外河。到那船上,从水路回城。别回头。去接应周老将。他一准还没起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姬珩说。
“我跟他谈。”叶蓁说,“他带二百人。我要的只是拖一个时辰。”
姬珩缓缓松了手。他看着她。那眼神深极了。
叶蓁不等了。她一步跨出苇丛,把双手亮出来。水从她裤腿上淋下去。风吹得满苇荡都是薄薄的青烟。
弓弦声骤然松了。箭没再发。北坡上,那个领兵的黑瘦男人分开芦苇站了出来。个不高,左眼下一道竖疤。他看叶蓁的表情很怪,不是看敌人,也不是看旧主。是看一个等了半辈子的人。
“四姑娘。”他开口,三个字被风打得又干又脆。
叶蓁心底那点仅存的猜,全散了。他叫她四姑娘。
叶家到叶蓁这一辈,族中小排第四。这个称呼,只有当年常进内宅的老仆役才知道。连王府里贴身伺候的丫头都不晓得。远在淮王说出“木龙儿”之前。
原来这人在淮军营里留了枝。从来没断。
“这名字,你等了好多年才叫。”叶蓁说。她站得直,风吹得她脸色青白。伤口还在,手腕上缠着半干半血的布。她不看范昭身后的弓手。只看着他。
“不是好多年。是十六年。”范昭说,“从你爹把你抱给我看那天起。”
满场静下来。只有风梳芦苇,沙沙连天。
“你爹叫你叶迟,是怕你活不到天亮。半路我翻了他的包袱,全是你娘留下的衣裳。一件一件,你娘都写着你小名。
她对别人都说木龙儿。只有你爹晓得,你在她怀里还叫过一声‘迟儿’。你五岁那年打翻药灶,我也在。这屋里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事。你现在听清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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