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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井下一百米(第2/3页)


“煤到底在哪儿,得打了才知道,不能说咱以为它在哪儿,它就在哪儿,它在它自己待的地方,你不打到它跟前,你永远不知道。干咱们这一行,猜是猜不出来的,只能打。你们有经验,人家可能有学识,有学问,人外有人,山外有山。东家拿了钱,咱们就该干活。”

小李小声说:“可这都一百米了……”

“一百米怎么了?”

曹新的声音陡然高起来:“咱们的钻机还能转,就得往下打,咱们的手艺还有人掏钱买,就得继续干。119四个月开不出来工资,这一单要是黄了,这个年还咋过?你们去哪儿吃饭?回家种地?你们家有地吗?”

没人说话了。

曹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挨个发过去,最后自己点上一根。

他的手抖,打火机对了好几下,才把火苗对上:“我把话撂这儿,打到两百米之前,谁再胡言乱语,就收拾铺盖滚蛋,不是我曹新不讲情面,是心一散,井就废了。”

他抽了口烟,看向黑乎乎的井口,声音轻下来,像在自言自语:“我刚入行那年,老师傅跟我说,打井的人不信邪,井底下的事,只有井知道。你把它打透了,它自然把话给你说了。”

老胡低着头,抽了两口烟,弯腰把扔在雪地里的那块岩芯捡了回来,用袖子擦干净,放回盒里。

“打。”

当天夜里,周子良照例去取当天的钻探日志。

库房隔壁那间办公室,门关着。

周子良抬手,敲了三下。

“进。”

苏敏正伏在条桌上记账,看到周子良来了,疲惫的脸上多了一层迷茫,但她还是站起身,带着微笑:“周老板,今天的成本核算在这儿,柴油比昨天多了四升。”

周子良说:“今天队里怎么了?”

苏敏收敛起了笑容:“一百米了,人心有点浮,没关系,曹队已经解决了,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事。”

周子良把成本表接过来,扫了一眼,签了字。

苏敏看着他把字签完,忽然问:“周老板,一百米了,你心里就一点不慌?”

周子良把笔帽盖上,说:“我慌了油就能喷出来了?”

苏敏略显尴尬:“我能问问,为什么非得打到两百米吗?”

周子良说:“早就告诉你了,找煤。”

苏敏盯着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,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:“好吧……哈哈,你们男人赌起来,一个比一个像模像样。”

周子良从外面关上了门。

苏敏把算盘推到一边,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针线盒,又把曹新换下来的棉护膝拿了出来。

苏敏的账一共有两份。

一份是公账。

柴油进多少升、机烧多少升、泥浆配了多少膨润土、钻头磨了几毫米、人工几班几小时,一分一厘,都记在那个黑色硬皮本上。

一份是私账。

记得不是钱,记得是人。

老胡家的两个孩子,一个在旗里念初中,一个跟着爷爷奶奶。

小李的对象家要三千块彩礼,还差九百。

王师傅的腰,天冷就犯,膏药该换了。

曹队的药,旗里医院开的,一瓶八块四,一个月两瓶。

队里的人都说,119欠了四个月工资,还能人心不散,一半靠曹队,一半靠苏会计。

有曹队在,井塌不了。

有苏会计在,家散不了。

曹新的棉护膝,膝盖处磨得只剩一层薄布。

他守钻台,一站就是大半夜,风顺着裤管往上钻,膝盖最先受不住。

苏敏把护膝翻过来,从针线盒里拣出一块拆旧棉袄存下来的棉絮,垫进去,一针一针地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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