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向门外熊熊燃烧的港口,“图纸真正的买家,在那边。”
蓝宏顺着拂尘所指望去——火光尽头,是深不可测的墨色大海。
“西洋人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聪明。”僧人合十,“佛朗机人愿出五十万两白银,买下图纸全本。另外,再加一艘新式盖伦舰,载满火器,送回福建。”
蓝宏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们让孙振放倭寇进来,不是为了抢军火,是为了制造混乱,好趁乱打开地库?”
“不。”斗篷人摇头,“是为了让凉国公相信——倭寇才是最大威胁。从而,把全部兵力调往港口,让基地防务空虚。”
蓝宏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那如果我拒绝呢?”
斗篷人沉默片刻,拂尘轻轻一扬。
阴影里,忽然传来一声金属轻响。
蓝宏眼角余光扫过——门槛内侧,一只青布鞋尖正缓缓收回。
他认得那双鞋。今晨在镇海号甲板上,这双脚的主人曾替他扶正歪斜的铠甲肩甲。
是蓝玉的亲卫统领,陈砚。
蓝宏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原来从侧航道伏击开始,这场棋局就不是他与倭国的厮杀,而是海东布下的一张网,网眼上缀着吴六甲、孙振、李千户、周把总,乃至他蓝宏自己……所有人,都不过是诱饵,是垫脚石,是让凉国公不得不亲手打开地库大门的钥匙。
“三郎,”僧人忽然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,“这是你母亲临终前写的遗书。她病重时,曾托人带信给凉国公,求他保你平安。信,被截下了。”
蓝宏的手,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僧人将黄绢放在陶碗旁,与那柄染血短刃并排。
“你还有半个时辰。”斗篷人起身,拂尘扫过门槛,“半个时辰后,若不见手令……这封信,会出现在南京刑部大牢的证物匣里。”
说完,两人一前一后,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火光与浓烟。
蓝宏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陶碗里的短刃,映着跳动的火光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他慢慢弯腰,拾起黄绢。
绢面粗糙,边角磨损严重,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展开,一行娟秀小楷赫然在目:
【吾儿宏儿:若见此书,母已不在。勿悲。母知你性烈如火,易折。然天下之大,岂止刀兵?有时低头,方为真勇。若有一日,你需在忠与孝、义与生之间抉择……记住,娘只要你活着。活着,才有明天。】
落款处,一个褪色的“林”字,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记。
蓝宏攥紧黄绢,指节泛白。
门外,港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——不是炮声,不是爆炸,是某种巨大金属结构轰然垮塌的声响。
火光猛地暴涨,将整条窄巷照得亮如白昼。
蓝宏抬起头。
他看见,远处福建基地方向,一座黑黢黢的塔楼顶端,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苗。
那火苗极小,却稳定得诡异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在漫天红光中,静静注视着他。
他认得那颜色。
三年前,福州卫校场阅兵时,一支“海东商队”曾送来十箱“贡品”。其中一只紫檀匣里,就盛着这种幽蓝色火油——点燃后不伤木石,专蚀铁器。
当时,蓝玉亲手将匣子锁进基地地库第一层。
蓝宏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悲无怒,唯有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他转身,一步步走出盐铺。
火光在他身后拉长、扭曲,最终吞没于浓烟。
他没去镇海号。
也没回主营。
他径直走向码头西侧,那片被大火烧得焦黑的芦苇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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