艘广船如三尾黑鳞大鱼，悄然滑出主力舰队阵列，贴着海岸线向东南潜行。船身压得极低，连桨声都刻意放缓，唯恐惊起一点涟漪。

“飞鱼号”舱内，张百户紧攥着舵轮，额角沁汗。他并非莽夫，否则早被蓝玉踢出水师。可今夜不同——蓝宏亲自下令，且只点了他三艘船；更关键的是，半个时辰前，斥候快船回报：霸港东侧水道，又有六艘关船悄然驶出，正朝外海方向迂回，似在呼应白日骚扰。

“他们是在试咱们的底线。”张百户咬牙对身边副手道，“试咱们敢不敢动。”

副手点头：“三公子给的权柄，就是让咱们自己拿主意。”

话音刚落，瞭望手嘶声叫道：“左前方！三艘！是白日那批！他们掉头了！正朝咱们这边来！”

张百户霍然起身，抓起腰间长刀：“点灯！全速！迎上去！”

三艘广船骤然加速，船头劈开薄雾，桅杆上三盏赤红灯笼同时亮起——那是蓝宏亲授的密号：**可战**。

六艘倭关船显然没料到此处会有明军拦截，一时阵型大乱。为首一艘慌忙转向，却因仓促撞上浅滩暗礁，船身猛地一歪，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其余五艘见状，非但未救援，反而齐齐调头，如受惊鼠群般向霸港方向逃窜！

“追！”张百户目眦欲裂，“打旗语！‘破潮号’断后，‘踏浪号’左侧包抄，‘飞鱼号’居中猛进！今日不撕下他们一块肉，老子不姓张！”

三舰如离弦之箭，衔尾疾追。倭船虽快，却不敢再走深水主航道——那里布满蓝玉舰队的巡逻哨船。它们只能钻入霸港东南角那条狭窄侧航道，水深仅容广船勉强通过，两侧尽是嶙峋黑岩，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。

“飞鱼号”冲在最前，船首撞开薄雾，已能看清前方倭船仓皇甩起的船尾。张百户狞笑：“进去了！他们怕了！”

话音未落，脚下甲板忽然剧烈一震！紧接着，右舷外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——不是炮击，是水雷！

轰隆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，海水如瀑布般倒灌进船舱。“飞鱼号”右舷被生生撕开一道两丈长的豁口，船身迅速倾斜。张百户被掀翻在地，半边脸被碎木扎得鲜血淋漓，他挣扎着抬头，只见前方倭船非但未减速，反而齐齐抛下数枚黑黝黝的铁球，落入水中瞬间便隐没不见。

“水雷！是水雷！”副手惨嚎，“他们早布好了！就等着咱们钻进来！”

张百户目眦尽裂，嘶吼：“撤！快撤——”

可已晚了。

后方“踏浪号”为避让沉船，舵轮猛打，船身横甩，竟一头撞上左侧岩壁！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龙骨断裂声清晰可闻。而“破潮号”更惨，为规避前方爆炸激起的巨浪，强行倒舵，却被一股诡异暗流裹挟着，直直撞向右侧岩壁死角——那里，静静泊着一艘早已沉没多时、只剩半截船壳的倭国老式安宅船。

轰——！

沉船内部竟轰然爆燃！火光冲天而起，热浪裹挟着硫磺与焦糊味扑面而来。整片侧航道瞬间被映成血红，碎木、残肢、燃烧的油布如雨点般砸落。

张百户趴在倾斜的甲板上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三艘战船，在不足半刻钟内，一艘沉没，一艘搁浅，一艘燃作火炬。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，可比烟更灼痛的，是心底那股被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寒意。

他们根本不是逃，是引路。

那六艘倭船，从头到尾，就是六具牵线木偶。

而牵线的人，此刻正站在“大丸号”的船楼上，隔着数十里海面，静静望着霸港东南角腾起的那团冲天火光。

斯波义将负手而立，海风掀起他肩甲上的绯色披风。他身旁，海东缓步上前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紫檀折扇，轻轻展开，扇面上墨绘着一幅《海东万里图》，山河壮阔，云气翻涌。

“管领大人，”海东的声音混在风里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“明人的血，比琉球的海水更烫。”

斯波义将没回头，只盯着那团火光，良久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蓝宏。”

“是。”海东合拢折扇，轻轻叩击掌心，“蓝玉的义子，蓝家最后的血脉。他冲动，骄傲，又急于证明自己——比他父亲当年，更像一把没鞘的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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