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,他竟浑然不觉。
——晋阳陷了?
——薛安都不过万余步卒,晋阳有魏军三千,城高墙厚,箭楼十二座,城内尚存粮秣三万石!
“细作!”长孙嵩猛地起身,“定是城中有细作开城!”
“不。”叔孙建摇头,目光如刀,“薛安都破城前,先遣三百死士扮作逃难流民,混入晋阳南市。他们在市井中散播消息:刘义真已克汾阴,沈田子兵临壶关,而王仲德、向弥两路宋军距邺城不足五百里……更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拓跋嗣已密令并州诸将,弃守晋阳,退保平城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谣言!”车眷怒喝。
“可流民信了。”叔孙建望着众人,“南市有七家酒肆,五家米铺,三家铁匠铺,皆由汉人经营。他们听罢,当夜便聚于城隍庙,跪求守将尉迟拔开仓放粮,赈济流民。尉迟拔不允,命弓手上墙。流民中忽有人高呼‘尉迟拔欲献城降宋!’——话音未落,北市火起,火光映天,守军乱作一团,以为宋军已破东门……此时薛安都擂鼓攻关,城门自内而启。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胡榕忽然想起什么,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流民中,带头喊话之人……”
“姓王,名仲礼。”内侍喘息着补充,“据俘获的薛安都副将供称,此人本是太原王氏旁支,幼年避乱迁居蒲坂,通《礼记》,善鼓瑟,曾在晋阳义学教过三年蒙童。”
——又是义学。
又是通经。
又是蒲坂。
拓跋嗣慢慢坐直身体,手指松开,掌心赫然一道血痕——方才握得太紧,指甲已刺破皮肉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极轻、极淡,仿佛尘埃落定般的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道,“刘裕不攻城,不掠地,只攻心。”
“他让沈田子在上党教人写字,让薛安都在晋阳散播谣言,让王仲德在滑台修桥铺路,让向弥在碻磝分粮煮粥……他甚至没让檀道济动一兵一卒,只命他率五千水师,沿汴渠北上,日日操练,鼓声日夜不歇——汴渠两岸百姓,只闻鼓声,不见船影,却都晓得:宋军水师来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:“你们可知道,为何刘裕偏选此时北伐?”
无人应答。
“因为今年春,河北大旱。”拓跋嗣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漳水枯竭,滏阳河见底,冀州三十七县,禾苗尽焦。而洛阳仓廪充盈,刘宋自义熙十二年起,连年增储,仅含嘉仓一仓,存粮百万石。刘裕若早两年来,魏国尚可凭坚壁清野与之周旋;若晚两年来,待我北魏缓过气,整军经武,亦未必不能一战。”
“可他偏在此时来。”
“旱则民饥,饥则思变。刘裕不给我们赈灾的时间,不给我们安抚流民的时间,甚至不给我们……烧掉粮仓、坚壁清野的时间。”
他忽然起身,缓步走下丹陛。
靴底踩过散落的急报,纸页发出细微碎裂声。
“诸位。”拓跋嗣立于殿心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刘裕要的,从来不是邺城。”
“他要的是——让每个站在魏国土地上的汉人,都开始想一个问题:若我种的粮,交的税,守的城,最后换来的,只是越来越薄的粟米、越来越重的徭役、越来越远的洛阳……那我,究竟是魏国的子民,还是刘宋的编户?”
“这个问题一旦出口,便如野火燎原,再不可扑灭。”
“而今日晋阳之陷,不是薛安都的胜,是并州人心的溃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殿外沉沉夜色:“传令:即刻召长孙焘入宫。另——命平城留守长孙翰,速将平城国子学、宗学、律学三馆典籍,尽数装车,押运南下。车驾须经雁门、马邑、晋阳,沿途不得停留,亦不得遮盖车篷。”
“陛下?”长孙嵩愕然,“典籍南运?这是……”
“让天下人看看。”拓跋嗣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北魏,也读《五经》,也设太学,也尊孔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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