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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七十九章 枋头之战(中)(第2/4页)

名录,密密麻麻列着一百四十七村,每村旁皆注人口、田亩、仓廪存粮、丁壮数目,甚至标出哪村有祠堂可容百人避水,哪村有高地可屯粮三月。最末一行小楷写着:“已令河东太守裴仲谋,于沁水上游开新渠三道,引水入轵关,备灾民迁徙之用。”

傅亮怔住。他忽然想起前日接到的河东急报——说裴仲谋半月内征发民夫两万,昼夜不休,开渠掘土如疯魔,地方豪强联名弹劾其“劳民伤财、妄动龙脉”,却被刘裕一道朱批“准其便宜行事,劾者削职”。

原来,不是疯魔。

是早已埋下的伏笔。

“陛下……”傅亮声音沙哑,“您早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
刘裕没应。他低头,用指甲轻轻刮去冷石表面一层薄薄的霜气,露出底下幽青石色。“朕等的不是这一天。朕等的是——他们信不信,朕敢掘漳水。”

殿内一时寂静。唯有檐角雀鸟忽振翅飞起,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傅亮忽然明白了。

拓跋嗣信不信?长孙嵩信不信?那些盘踞在河北的鲜卑旧部、汉家大姓、坞堡豪强……他们信不信,刘宋天子真敢以水代兵,不顾数十万生灵涂炭,只为断绝北魏之脊?

若信,他们必弃潞川,退守太行陉口,凭险而守——可太行陉口狭窄,大军难以展开,补给全赖井陉、飞狐二道,一旦被截,便是瓮中捉鳖。

若不信……那漳水滔天,便真成了葬送北魏河北根基的冥河。

这才是真正的“翻过来用”。

当年刘裕以火攻破燕军辎重,靠的是对方贪鄙失律;今日刘裕欲以水攻破魏军根基,靠的却是对方对汉家天子“仁德”的刻板认知——他们不信一个立国未久、自诩承继晋统的王朝,会做出如此决绝酷烈之事。他们以为刘裕要的是正统之名,是衣冠之仪,是洛阳宫阙的巍峨气象……却不知刘裕要的,从来只是活下去的路。

“可陛下……”傅亮终于艰难开口,“若水势失控,沁水新渠未通,灾民无处可迁……”

“那就迁去洛阳。”刘裕打断他,语气平淡如叙家常,“朕已敕令河南尹,整修洛阳北市空廨三百间,设粥棚二十四处,医署两所。又命刘义真督运淮泗漕粮三十万石,不日抵洛。”

傅亮浑身一凛。

刘义真。

这个名字像一枚铁钉,猝不及防楔进他紧绷的神经。

自彭城王刘义康被贬广陵,刘义真便成了刘宋宗室中唯一能独当一面的皇子。他十六岁随刘裕北伐,十七岁守长安,十九岁平定关中叛乱,二十一岁督办荆扬漕运,手腕之硬、心思之密、手段之辣,朝野皆有耳闻。可此人向来低调,从不居功,也从不争权,只埋头做事,做完便走,连谢恩的折子都写得简短如账本。

可这一次……

“义真已启程?”傅亮问。

“昨日寅时出的洛阳西门。”刘裕闭目,“带的是羽林左卫三千精骑,还有……朕的虎符。”

傅亮倒吸一口凉气。

虎符调兵,需两半相合。刘裕掌右符,左符向来由中领军亲持。可如今中领军是谢晦——谢晦是谢混之弟,谢氏嫡系。而谢混,正是当年力主迁都洛阳、却被刘裕当廷呵斥“汝欲效王导乎”的那个谢混。

刘裕将虎符交予刘义真,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,他不再信任谢晦。

意味着,他已决心绕过整个建康门阀体系,以洛阳为基,以宗室为刃,以军功为纲,重铸中枢。

“陛下……”傅亮声音发颤,“您这是要……”

“朕要一条活路。”刘裕睁开眼,目光如铁,“不是给刘宋,是给天下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傅亮手中那卷《秦书》,又落回窗外那株枯银杏上:“苻坚仁厚,所以亡国。可朕若不仁厚,天下人便要说,刘宋之君,比索虏更甚。所以朕得让他们亲眼看见——朕掘漳水,是为断敌脊;朕开新渠,是为活民命;朕迁灾民,是为续人种。仁与不仁,不在嘴上,在手里。”

傅亮久久不能言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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