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祖父既知淤泥田需冬蓄春晒,可知红夷大炮之铁膛,亦需经海水浸泡、烈日暴晒、桐油浸润三道工序,方不炸膛?”
程棹愕然:“你……你怎知这些?”
“扈夫君教的。”能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手稿上那株稻穗刻痕,“他昨夜回信,说广东新铸两门红夷炮,已运抵泉州港。炮身铭文为‘天启七年仲春,闽广总督府监造’,但火药配比不合《武备志》所载,硝硫炭之比为七四一,而非标准七五二。他亲验三发,第二发炮管微胀,第三发膛线已见灼痕。故拒收,令工匠重炼铁料、重配火药,并附图解七张,注明‘粤铁含磷高,易脆,宜掺闽南赤铁三成;海风咸重,火药须加蜂蜡封裹,非桐油可代’。”
她将手稿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,铜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“祖父一生求实,扈夫君亦然。他不要忠臣牌坊,只要炮不炸膛;不要万民颂德,只要稻不绝收;不要青史留名,只要能站在他身旁,看他把一件事做成。”
程齐忽而低声道:“妹妹……你可知道,顺天府今早递来急报?”
能点头:“知道。兵部驳回浙江卫所增铸火器之议,称‘冗费过巨,且倭患稍息,宜裁省’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程齐深深吸气,“他们还查了惟之兄去年秋在天津卫监造的三十二门佛郎机炮账目,说其中十二门炮架所用楠木,价银高出市价三成,疑有虚报。”
王允君冷笑:“楠木产自川滇,运费翻倍,市价本就浮动。他们连运费都敢抹去?”
“可他们有户部批文。”程棹颓然,“盖着兵部、户部双印,还有顺天府尹朱砚的私章。”
老夫人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而锐利:“朱砚?他爹当年在我家米行赊粮三年不还,我祖父一句未提,反多送他十石陈米熬过饥年。如今他坐上顺天府尹的位子,倒来查我孙女婿的账?”
她不再看众人,转身走向神龛,取下那块最旧的灵位——程父之位,轻轻拂去背面一道早已干涸的褐色污渍。
“你们以为,他为何把这灵位放在这里?”老夫人指着灵位背面一处几不可见的刻痕,“这是他亲手刻的。不是名字,不是功名,是一行小字:‘此身已许稻与炮’。”
能怔住。
程棹与程齐同时上前一步,俯身细看——果然,在灵位底部内侧,一行蝇头小楷隐于木纹之间:“稻与炮,皆性命所系。宁负官声,不负田畴;宁担虚名,不误戎机。”
雨势渐歇,天光自窗隙透入,恰好落在那行小字之上,墨色幽沉,却如刃出鞘。
午后,杭州知府遣人送来一封密函,是福建巡抚亲笔,只一句话:“惟之昨夜已乘快船离泉,携火器图谱三卷、稻种样本七包、海图两幅,直赴宁波卫所。信末附小字:‘若京中再查,便查我。我与惟之,共署此图。’”
程棹握信的手微微发抖。
程齐却忽道:“父亲,您还记得去年冬,惟之来杭州,在西湖边那座废弃水车坊住了半月?”
“记得。”程棹皱眉,“他说要修一台能测风速的木鸢,还拉走咱们家三个木匠。”
“他修成了。”程齐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不过巴掌大小,由桐木、铜丝、薄绢精制而成,形如展翅之鸢,尾翼缀着三枚细小铜铃。“他走前留给漪漪的。说若哪日风起时,铃声错乱,便是东南风转西南风,三日内必有暴雨。”
能接过木鸢,指尖触到鸢腹一处微凸——掀开薄绢,内里竟嵌着一枚黄铜圆片,上刻细密刻度,中央一根极细的铜针,正微微颤动,指向“巽”位。
“这是……罗盘?”王允君惊问。
“不。”能轻声道,“是‘风仪’。他照《梦溪笔谈》所载‘指南鱼’之法改制,却不用磁石,而以淬火钢针引地脉之气。他说,磁石易扰,地脉恒常。”
她将木鸢举至窗前,恰逢一阵穿堂风过,三枚铜铃叮咚作响,清越连贯,无一错音。
“风未乱。”她望着铃声余韵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人心已乱。”
是夜,能独坐灯下,展开心中默记的《武备志》火器篇与祖父《耕录》残稿对照。烛火跳动,映得她眉目沉静。窗外,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如蚕食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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