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的字:
“正月十八,小军说要学阿彪哥顶礁,我说危险,他笑我胆小。”
“二月廿三,台风‘海燕’过境,他偷偷修好我那艘漏雨的舢板,补丁用的是旧渔网胶皮。”
“三月初七,他拿回第一笔带鱼分红,三百二十六块,全给我买了人参和膏药……”
最后一页,字迹歪斜,墨迹被水洇开一大片,却仍能辨清:“……这次冬汛,我替爹跑一趟。他说沉船底下有宝贝,可我知道,他是想捞回当年那艘‘福海号’的罗盘。阿彪哥说,罗盘还在烂木岛,只要罗盘在,爹就还是船老大。”
风忽然小了。
浪声退成背景里的嗡鸣,连雨丝都变得稀薄。整条船静得能听见小军微弱的呼吸声,像一枚羽毛落在积雪上。
阿彪慢慢脱下自己那件沾满盐霜的蓝布工装,盖在小军身上。他看着陈渔,声音沙哑:“渔哥,我懂了。那天不该硬顶礁……更不该忘了问一句,小军他爹,是不是也在找那艘船。”
陈渔没应声,只伸手按了按阿彪肩膀。那手掌宽厚,掌心有常年握舵留下的厚茧,像一块温热的礁石。
这时,泉叔忽然开口:“沉船里,还有东西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过去。
“驾驶室地板下,有暗格。”泉叔喘了口气,“我摸到个铁匣子,锈得厉害,但锁扣是铜的,没烂。匣子很轻,晃起来有声音——不是水声,是金属磕碰声。”
赵大海眼睛亮了:“罗盘?”
“不像。”泉叔摇头,“太小,声音太脆。我试着拧过锁扣,锈死了。得用砂纸磨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陈渔,“得等船停稳,生火烘烤,让铜锁热胀,才撬得开。”
陈渔盯着那匣子,忽然想起昨夜收音机里断续播出的新闻:“……省文物局通报,君山列岛海域发现明代沉船群,其中一艘疑似嘉靖年间‘福海号’商船,据载曾运载湄洲妈祖庙开光法器若干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望向烂木岛方向——那里雾气正缓缓散开,露出崖壁上几处黝黑孔洞,像巨兽沉默的眼窝。
“福海号”沉没那年,正是林大柱父亲随船出海失踪的年份。而小军脖子上的海螺壳,与湄洲岛现存三枚开光螺壳印记完全吻合。
巧合太多,就成了线索。
“阿彪,”陈渔站起身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调头。我们回烂木岛。”
“现在?!”阿彪愕然,“潮又要涨了!”
“就趁现在。”陈渔指向西南方,“看云层走向,东北风还要刮三个钟头,之后必有短暂的西南风间隙。泉叔,你记得沉船周围那几块黑礁的形状吗?”
泉叔闭眼回想:“左边像只蹲着的癞蛤蟆,右边是竖着的刀锋……中间有道白痕,像被雷劈过。”
“那就是坐标。”陈渔掏出裤兜里那张被海水泡软的海图,用指甲在“癞蛤蟆礁”与“刀锋礁”之间划了条虚线,“沉船不在正中心,而在两礁夹角偏北十五度。因为当年‘福海号’沉没前,舵轮卡死在右满舵位置——它是在转向避让暗流时倾覆的。”
船舱里响起一阵抽气声。
李曙光忽然抓住陈渔胳膊:“渔哥……你咋知道舵轮卡死?”
陈渔没答,只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照片——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。照片上是艘木壳渔船,船首刻着“福海”二字,船尾站着四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,中间那个戴眼镜的,眉骨上有道浅疤,与小军右眉位置的胎记,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我爷爷。”陈渔声音很轻,“他当年是‘福海号’实习船员,也是唯一游回来的人。他临终前,把这张照片塞给我爸,说‘烂木岛的潮,认得每一个回家的人’。”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一束微弱的阳光刺破云层,刚好落在小军脸上。他睫毛颤了颤,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:“……爹……”
裴琬雅立刻俯身,把耳朵贴在他唇边。
“……罗盘……在……龟壳……底下……”
她直起身,望向陈渔:“龟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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