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权不是谁先发明,而是谁先把它变成土地里长出的庄稼。”许安从温以沫手里拿回那本失败日志,轻轻放在炉台上,“你们的教材写在纸上。我们的,刻在骨头里。”
他抬手敲了敲炉壁,金属发出沉闷回响:“这炉钢,静置24小时后出炉。氢含量目标值,1.5ppm。如果达不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“我就亲手把这炉钢倒进模具,浇成一块碑。碑文写:此处安葬中国第一代低镍高碳钢,卒于1964年10月19日,享年三十一年,死于无知。”
没人笑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瓦西里慢慢直起腰,军装前襟被金相师傅揪出几道深痕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有一道新鲜划痕,是刚才挣扎时被审批表纸边割破的,血珠正缓缓渗出。
“许工。”他忽然用中文说,声音沙哑如砂轮磨铁,“您……需要一个见证者吗?”
许安静静看着他。
“我申请,全程参与静置最后三小时。”瓦西里抹了把脸,血混着汗流进嘴角,“不碰任何材料,不看任何文件。只站在这里,看着炉温下降的每一度。”
许安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角,皱纹舒展开来:“可以。但您得穿这个。”
他指向墙角——那里挂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帆布围裙,胸前用白漆刷着几个字:**一〇三厂 1957年先进生产者**
谢廖沙认得这件围裙。三天前他曾在资料室见过它的照片:1957年哈尔滨锅炉厂劳动模范合影,前排中间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年轻人,正得意洋洋地拍着它。
“您……”瓦西里喉结滚动,“这是林铁山同志的?”
“对。”许安点头,“他牺牲前最后一句话是:‘告诉后来人,氢不会骗人。’”
瓦西里深深吸了口气,解开军装纽扣。当他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时,谢廖沙看见一道淡粉色旧疤——形状竟与许安手背上的疤痕完全相同,只是更短些。
“1957年……”谢廖沙喃喃道。
“对。”许安替他回答,“哈尔滨。同一炉钢,同一个氢爆。林工在炉前,您在控制室。”
瓦西里没否认。他默默穿上那件宽大的围裙,粗粝布料摩擦着衬衫,发出窸窣声响。当他系紧腰带时,谢廖沙注意到围裙内袋鼓起一角——半截铅笔,和一小块橡皮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炉温降至649.1度。
许安站在炉前,温以沫端着搪瓷缸立在他身侧。老王蹲在角落,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遍遍擦着安全镜片。金相师傅靠在门框上抽烟,烟头明灭如将熄的星火。谢廖沙盯着瓦西里背影,忽然发现老师后颈汗毛根根直立,像刺猬遇敌时炸开的尖刺。
炉膛内幽光渐黯,青烟稀薄如雾。
许安忽然开口:“谢廖沙,你导师说过,中国人的技术是偷来的。可你知道他偷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吗?”
谢廖沙摇头。
“是1953年,苏联援华专家组撤离时,留在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图纸柜底的一张草稿纸。”许安声音很轻,“上面画着V型发动机曲轴箱的应力分布图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‘此结构在-30℃环境下易产生氢脆,建议改用镍基合金。’——落款是瓦西里·彼得罗夫。”
谢廖沙猛地抬头。
瓦西里肩膀剧烈一震,围裙带子啪地绷断一根。
“您猜怎么着?”许安望着炉内将熄的微光,声音忽然变得极远,“咱们没用镍基合金。咱们把那张纸泡在碱水里三天,用显微镜照出底纹,再按底纹反推出计算模型……最后造出了能在-45℃运行的解放CA10B。”
他转过身,镜片反着最后一点炉火:“偷?我们连您扔掉的草稿纸背面,都拓印了三遍。”
凌晨四点二十九分,炉温640.0度。
温以沫忽然轻声道:“许工,氢探针读数……稳了。”
许安没回头,只伸出手。温以沫立刻将搪瓷缸递过去。他喝尽最后一口热水,把空缸放回她手中,然后缓缓抬起左手——那只带着旧疤的手,在炉火映照下微微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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