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竟全然未觉。
时芙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右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浅旧疤,是去年冬夜,她为取殿下手炉里最后一块炭火,被灼红铁丝烫出的。疤痕早已淡去,可每当寒症发作,裴执玉的手腕上,便会浮起相似的青痕,只是更深、更密、更冷。
同源之症,同脉之伤。
她猛地转身,快步走向妆台,拉开最底层暗格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册子,封面无字,纸页泛黄,边角微卷,是她亲手誊抄的《江南道医录残卷》,其中一页以朱砂圈出三行小字:
【寒脉者,生而带阴,畏阳喜阴,脉沉如坠冰窟,舌苔常覆薄霜。然此症极罕,百年不过二三例,皆夭于十五岁前。唯有一种例外——若母体怀胎时,误服至阴之药,或经至阴之地,或近至阴之人,则寒气可透胎壁,潜伏子息血脉之中,待年长而发。】
时芙指尖停在“至阴之人”四字上,指甲几乎嵌进纸页。
至阴之人……
裴执玉是。
魏和颂……也是。
那么,谁是那个“母体”?
她喉头一哽,忽然想起丽贵妃——那位总爱穿素白缂丝宫装、鬓边常年簪一朵新鲜梨花的贵妃娘娘。她膝下无子,却将魏和颂自三岁起养在长春宫,视若己出;她信佛,每日寅时必亲赴佛堂诵《地藏经》,香炉中燃的却是西域贡来的“冰魄香”,焚之无烟,却寒气沁骨,连殿内铜鹤衔枝上的露珠,夏夜亦凝而不散。
更早之前,巫医曾醉酒失言:“贵妃娘娘的佛堂,原是先帝废后的冷宫偏殿。那地方……地脉阴寒,连青砖缝里钻出来的草,都是蓝灰色的。”
时芙手指一松,册子滑落妆台,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她怔怔望着那声轻响荡开的余韵,忽然想起小宝——那孩子出生时不足七斤,浑身青紫,啼哭声弱如游丝,接生嬷嬷直叹“怕是养不住”。可不到三日,他竟睁开了眼,一双瞳仁黑亮如墨,映着烛火,竟隐隐泛出幽蓝微光。
像极了裴执玉第一次抱他时,低头凝视他眉心的那一瞬——男人眼底掠过的,也是那样一抹沉静、幽微、几乎令人窒息的蓝。
时芙扶着妆台边缘,慢慢坐了下来。
窗外蝉声陡然尖锐。
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邓婉容死也不肯开口。
不是因惧怕六皇子,而是因恐惧另一人——那个坐在长春宫凤座之上、指尖捻着佛珠、笑意温柔如水的丽贵妃。
邓婉容的孩子,与小宝同岁,生辰只差七日。
而魏和颂,是在小宝满百日那日,第一次踏入六皇子府的。
他并非来认亲。
他是来……验亲的。
时芙闭上眼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丝悄然渗出。
原来不是她在查真相。
是真相,早已布好了网,只等她一步步,踩进中央。
她猛地睁开眼,起身疾步走向书案,提笔蘸墨,手腕悬空,却迟迟未落。
写给谁?
裴执玉?他此刻正在京兆府查周禄——可若周禄背后站着的是长春宫,那这份查证,便不再是证据,而是催命符。
写给巫医?她早已失踪半月,留下的唯一线索,是城西破庙供桌上一只空药钵,钵底刻着半枚残印,形似莲花,却瓣尖锋利如刃。
写给谁?
她笔尖悬了许久,墨滴终于坠下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三短一长。
不是椿芽。
椿芽敲门,向来是两声。
时芙指尖一紧,墨笔滑落,“嗒”地一声,滚到地上。
她没去捡,只缓步走至门前,隔着门板问:“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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