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鼓点。不是军中号令鼓,是南澹渔村驱赶海怪时敲的牛皮鼓。鼓声由远及近,竟似贴着营墙根爬行而来。郑听潮霍然拔刀,刀锋映着火光,寒芒一闪。
“别动!”秦遇低喝。
鼓声戛然而止。
死寂中,帐外传来窸窣声,像无数枯枝在沙地上拖行。接着是极轻的“咔哒”声,仿佛某种硬物轻轻磕碰地面。秦遇倏然掀开帐帘——
月光如银泼洒。
空地上,七枚核桃静静躺在青砖缝间,每枚核桃裂口处,都嵌着一枚半融化的蜡丸。蜡丸里裹着的,是碾碎的鲛人泪——南澹沿海渔民传说中能惑人心智的海妖遗物。
郑听潮的刀尖微微发抖:“他们……是在警告我们?”
“不。”秦遇弯腰拾起一枚蜡丸,指尖捻碎蜡壳,露出里面灰白色粉末,“他们在教我们认路。”
他摊开手掌,粉末被海风卷起,飘向营外漆黑海面。那里,一艘没有挂旗的平底快船正悄然滑过月光,船尾拖曳的水痕,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磷光,恰似七颗星子坠入深海。
王豆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:“辅政王,昨日试射时……我测距用的拇指,其实是按谢三娘教的老法子——以拇指竖立,遮住靶船桅杆,再数指节到船身的间距。这法子……只有南澹老舵手才懂。”
秦遇终于笑了。那笑却冷如深海寒流:“所以谢三娘没死,她一直在等今天。等我们把炮架上船,等我们开始瞄准九十丈外的目标……等我们自以为掌控了海权,却忘了海本身,才是最古老、最耐心的猎手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海面轰然炸开一团赤红火球!不是炮火,是燃烧的桐油——有人点燃了停泊在避风湾的三艘运粮船!烈焰腾空而起,将半边海天烧成血色。火光映照下,更多黑影从礁石后、滩涂中、甚至浮木下钻出,手持短弩与淬毒鱼叉,无声无息汇成一股黑潮,直扑营寨东侧——那里,正是今日新运抵的三十门火炮存放的辎重营!
“放箭!”郑听潮怒吼。
箭雨倾泻,却尽数钉入黑影身前突然升起的厚木盾牌。盾牌表面覆盖着厚厚海藻与牡蛎壳,箭矢撞上即折。盾阵裂开缝隙,数十条身影猱身扑入——他们不攻人,专劈拴马桩!战马受惊嘶鸣,拖着缰绳狂奔,瞬间冲垮了营门拒马!
混乱中,秦遇一把拽住欲往前冲的郑听潮:“看天上!”
众人仰首。
浓云裂开一道缝隙。一盏孔明灯冉冉升起,灯罩上墨迹淋漓,画着半幅海图——正是饶津水师新绘的《北溟水道勘舆图》残卷!图上标注的七处暗礁位置,此刻正与营地火光连成一线,构成北斗七星之形。
“他们在用火光当星斗!”俞舟失声,“这是……星位导航?!”
“不。”秦遇盯着那盏飘摇的孔明灯,声音沉得能压住所有喧嚣,“他们在给海上真正的炮台,校准方位。”
他猛地转身,一把抓起王豆手腕,将那枚铜铃舌塞进他掌心:“谢三娘教你的拇指测距法,加上这铃舌上的水文图,再加上刚才孔明灯的位置……王豆,告诉我,如果此刻有艘船,正停在灯影投射的第七颗‘星’位置,距离我们多远?”
王豆闭眼,拇指闪电般竖起,再睁开时瞳孔里映着跳动火光:“七十丈!偏左三度!船身吃水比昨日靶船浅,是空载的快哨船!”
秦遇点头,反手抽出郑听潮腰间佩刀,刀尖直指火光最盛处:“传令!所有火炮,装填开花弹!目标——东南偏东七十丈,海面!三轮急速射!”
“可是……那里什么都没有啊!”郑听潮嘶喊。
“有。”秦遇刀尖微颤,指向那团燃烧的火球深处,“有谢三娘的‘眼睛’。她既然敢让孔明灯飞那么高……就一定有东西,在下面托着它。”
话音未落,海面轰然爆开三团巨大水柱!
不是炮弹落水——是三枚开花弹,几乎同时命中同一片海域!水柱尚未落下,第二轮炮火已至,第三轮紧随其后!赤红火球映照下,海面被炸开一个沸腾的漩涡,漩涡中心,一块覆满藤壶的黑色礁石轰然崩裂,露出下方钢铁铸就的狰狞轮廓——那竟是一艘半沉于水下的巨型战船!船体两侧,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转向营寨方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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