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昱将小李这边说明完毕,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,该去找老李说道一二。
一想到,差不多的话术,要再重复一遍。
李昱都觉得有些可惜,拿录音机录制一份该多好。
正是要走的时候,德忠进来通...
李二凤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阿胶枸杞粥,闻言手一抖,琥珀色的汤汁泼出半勺,在明黄袖口洇开一团深色水痕。他没去擦,只把碗往紫宸殿西暖阁的紫檀案上一搁,瓷底与木面磕出清脆一声响:“请假?谁准你代太子请假?”
李昱垂手立在阶下,青衫未束腰带,发尾微潮——方才一路疾行,额角沁出细汗,却偏生站得笔直如松。他不答皇帝的诘问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双手呈过头顶。绢上墨迹未干,是太子亲笔所书:“东宫事冗,心神俱疲,恳乞一日休沐,以涤尘虑。承乾顿首。”
李二凤盯着那“顿首”二字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。他认得这字迹,更认得这落款——三年前承乾尚在弘文馆习字时,每写“顿首”必在末笔拖出个颤钩,像只怯生生探头的小雀。如今钩锋依旧,却收得极稳,稳得近乎冷硬。
他忽而抬眼,目光如刀刮过李昱眉骨:“你替他递这个,可知昨日户部呈了三本折子?一本说河北道蝗灾复起,粮价涨了七成;一本说陇右马政崩坏,新征的五千匹战马倒毙过半;第三本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叩了叩案角,“是工部报的曲江池疏浚工程,因暴雨冲垮两处堤岸,工期延宕,银钱已超支三万贯。”
李昱不动声色:“臣知。”
“知?”李二凤冷笑一声,竟起身踱下丹陛,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回响,“那你可知,朕昨夜批完这三本折子,就着残灯吃了两块茯苓糕,为的是怕饿着肚子睡不着,醒了又得想这些破事!”他猛地停步,离李昱不过三尺,龙涎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,“你倒好,揣着张纸来跟朕讨假?李昱,你当这东宫是私塾?还是当朕这紫宸殿是茶肆?”
暖阁内炭火噼啪爆裂,熏得人眼皮发烫。李昱终于抬眼,目光平直迎上皇帝灼灼双目:“陛下,东宫不是私塾,可太子也不是户部侍郎、不是工部尚书、更不是陇右道按察使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在寂静里,“他是人,不是印玺。印玺盖错了能重来,人熬坏了……”他喉头微动,终将“便废了”三字咽下,只道,“便再难复原。”
李二凤怔住。他见过李昱伏案至天明,见过他冒雪巡查京兆府牢狱,甚至见过他跪在太极宫丹陛前为一名被冤枉的织工陈情——那时李昱膝下青砖沁出血痕,血混着雪水蜿蜒如溪。可他从未见过李昱这样说话。没有引经据典,没有迂回劝谏,只用最粗粝的句子,剖开一层层锦绣包裹的真相。
窗外忽有风过,卷起半幅湘帘,露出檐角悬着的铜铃。铃声清越,竟压不住殿内凝滞的呼吸。
李二凤转身踱回案前,抄起朱笔,在太子手书末尾空白处重重批下两字:“准矣。”朱砂浓烈如血,力透绢背。他搁下笔,忽然道:“去把承乾叫来。”
李昱躬身应诺,转身欲走,却被一声低唤止住:“李昱。”皇帝背对着他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头一方旧砚——那是贞观元年承乾周岁时,李二凤亲手所刻的松鹤纹端砚,“你记得他六岁那年么?在甘露殿外追一只白蝶,摔进御花园的锦鲤池,浑身湿透还攥着半片蝶翼,哭着说‘父皇快看,蝴蝶在掌心里发光’。”
李昱脚步微滞。他当然记得。那时他刚入东宫任太子伴读,亲眼见皇帝不顾朝服厚重,跳进池中抱起浑身滴水的孩童,用龙袍下摆裹住那冻得发青的小身子。那日后,甘露殿外所有花圃都撤了锦鲤池,改种白蝶最爱的醉蝶花。
“如今他十七岁了。”李二凤声音哑下去,“再不肯攥着什么给朕看了。”
李昱喉头一哽,只低声道:“殿下只是……把光藏进心里了。”
他退出紫宸殿时,日头已斜照在飞檐斗拱之上。金光漫过宫墙,却照不进东宫深处那间常年燃着安息香的书房。李承乾正伏在长案上,左手按着一份《贞观律》修订稿,右手却悬在半空,指尖距纸面寸许,迟迟未落笔。案角堆着三叠奏疏:最上是河北道灾情急报,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;中间是陇右军报,墨迹被水渍晕开几处,显是某次执笔时手抖所致;最底下那本,封皮写着《曲江池工役名册》,纸页间却夹着一张素笺——上面是歪斜稚拙的墨字:“阿耶,今日教坊司新来了个吹觱篥的胡姬,笛声像大漠里的风,儿想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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