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荣庆堂。
堂中各人言语,看是温和默契,对贾琮远行之事,一副商议探讨之意,内里却裹着一丝尴尬生涩,有些说不清道不明。
贾母暗中拉扯宝玉,本想让他出门送行,能少受些鞍马劳顿,无奈王...
诺颜将书信叠好,指尖在封缄处反复摩挲,仿佛要从那层薄薄的火漆中榨出更多未言之明。帐外风声忽紧,卷起毡帘一角,吹得案上烛火摇曳,光影在她眉骨投下深浅不一的暗痕。她抬眸,见额吉立于屏风前,并未回身,只将一柄银柄小刀搁在紫檀木匣盖上——那是鄂尔多斯王族祭祖时剖开羔羊腹腔、取第一滴血所用之器,刀锋冷而钝,刃口早已磨出岁月包浆,却依旧沉甸甸压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钟根哈屯终于转身,裙裾扫过地毯无声,发间珊瑚珠串微响,如春冰初裂。“你父汗今晨咳血三口,左肋下旧伤又裂了。”她声音平缓,却像把钝刀子慢慢削进骨头缝里,“他昨日召了十二个千户长议事,说若再有部众逃往土蛮部放牧,便斩其首级悬于白纛之下。可你知道,那些人不是逃,是去送命——安达汗的哨骑已巡至杭锦旗北境,他分明在等我们先动。”
诺颜喉头一哽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早知父汗病势沉重,却不知已至咳血地步。鄂尔多斯部自吉瀼可汗始,世代以勇悍立威,父汗更曾单骑射落三只苍鹰,如今竟连咳嗽都要避着人,在帐角用羊皮裹住嘴咽下腥甜。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汗围猎,他教她辨狼群足迹:“真狼行处,雪不陷;伪狼踏雪,必留破绽。”——安达汗当年吞并永谢伦部何其迅疾?可若非永谢伦王子死前密报“盖迩泰残肢藏毒针”,谁会信一个瘫痪之人尚能布下伏兵?
“徐田佑已带二十骑出发。”诺颜声音低哑,却字字凿入青砖地面,“他走的是贺兰山古道,绕过黑水河谷,专挑冻湖冰面潜行。额吉放心,他认得每一片芦苇荡的倒影,也识得每匹野马粪便的干湿。”
钟根哈屯颔首,目光却落在女儿颈间——那里垂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玉坠子,玉色幽沉似凝固的墨汁,边缘沁着几道血丝状红纹。这是诺颜十二岁生辰时,父汗亲手系上的“阿勒坦汗遗物”。传说吉瀼可汗少年时流落金陵,曾于秦淮河畔古寺得此玉,僧人题跋曰:“玉有魂,非血不醒。”后来吉瀼可汗率部西征,每破一城,便以敌酋热血泼玉,待玉色转为赤褐,方知天命所归。这玉坠随诺颜长大,血纹却从未褪淡,反倒愈显狰狞。
“你挂出贾琮画像那日,我摸过这玉。”钟根哈屯忽然伸手,拇指重重碾过玉坠血纹,“它烫得吓人。”
诺颜浑身一震。自记事起,额吉从未触碰过此物,更遑论提及金陵往事。她猛地抬头,却见母亲眼中浮起一层薄雾,雾后是深不见底的倦意:“杜锦娘的名字,我听过三次。第一次在金陵织造局后巷,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求医,大夫说孩子脐带未断净,血气淤滞;第二次在宁夏镇牢狱,她被枷锁磨烂的手腕上,戴着半截褪色的同心结;第三次……”钟根哈屯顿了顿,袖中手指微微蜷缩,“在吉瀼可汗的金帐里,他让我看一幅画——画中女子立于曲桥之上,身后海棠灼灼,桥下流水映着半张侧脸,那眉梢的弧度,竟与你挂出的画像里贾琮眼角的轮廓,一模一样。”
帐内死寂。连炭盆里爆开的松脂声都清晰可闻。
诺颜脑中轰然炸开——玉章生母杜锦娘,额吉竟在金陵见过!那曲桥、海棠、同心结……莫非当年吉瀼可汗劫走额吉时,杜锦娘亦在金陵?可史载杜氏乃扬州瘦马,十五岁被卖入神京教坊,十八岁因擅琵琶得贵人赏识,如何会出现在金陵?除非……除非她根本不是扬州人!
“额吉!”诺颜失声,“杜锦娘可是您旧识?”
钟根哈屯却摇头,目光转向帐外渐暗的天色:“她是金陵杜家庶女,父亲任织造局司库。杜家与我家……原是通家之好。”她指尖抚过玉坠血纹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外祖调任宁夏前,曾托我父亲照看杜家幼女。那时锦娘才七岁,总爱蹲在杜府后园喂锦鲤,把点心掰碎了撒进水里,自己却饿得直啃袖角。她手腕上那同心结,是我母亲亲手给她打的,说等她及笄,就替她寻个清白人家……”
诺颜如遭雷击。她终于明白为何额吉初见贾琮画像时神色异样——那少年眉宇间,竟隐隐透出杜锦娘幼时喂鱼的憨态!原来血缘竟可穿透三十年风霜,在异域草原上撞出回响。
“后来呢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后来杜家卷入盐引案,阖门抄没。”钟根哈屯闭了闭眼,“锦娘被充入教坊司,我随父北上时,听说她已在押解途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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