液离体即化为雾,雾气弥漫,所过之处,连暴雨都被染成一片朦胧银白。
“避雾!沾身即蚀神魂!”巴赫狂吼,甩尾扫过身后猫人族青年,将三人连人带盾撞飞三丈,堪堪避开一缕飘来的银雾。可雾气蔓延太快,已有两名持弩修士不慎吸入,当场跪地抽搐,指甲疯狂抓挠面颊,直到抠下整块皮肉,露出底下森白颧骨,犹自咧嘴狞笑,笑声却越来越细,最终化作婴儿啼哭般的呜咽。
银雾所及,人心深处最恐惧之物便会在识海中具象化——有人看见自己跪在血泊中啃食亲弟残肢;有人目睹爱妻化作毒蛛,腹中爬出数百幼蛛钻入自己七窍;更有人直接疯癫,抄起短刀砍向身边同伴,口中嘶吼着“你早该死了”。
“幻瘴·心魇茧。”季天昊眸光微沉,“它在催熟恐惧,用恐惧喂养自身。”
他忽然转身,望向城墙角落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——陈兴洲。这位新入龙城的幸存者,自登城后便一直倚着箭垛,双手插在破烂衣兜里,湿透的头发黏在额角,眼神空洞,仿佛魂魄早已被洪水卷走。此刻,他衣襟下摆正悄然渗出银雾,一缕缕,如活物般缠绕脚踝,向上攀援。
季天昊缓步走近,在陈兴洲三步之外停下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他问。
陈兴洲没回答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雨水顺着他干裂的指缝流下,可就在那掌心正中,一滴水珠悬而不落,内部却缓缓浮现出一座燃烧的村庄——茅草屋顶塌陷,火舌舔舐着歪斜的门楣,门楣上,用炭笔潦草写着两个字:兴洲。
那是他出生的村子。
也是他亲手放火烧毁的。
三年前大旱,井枯河断,村中长老以“童男祭雨”为由,要剜他妹妹双眼埋入龙王庙地基。他半夜潜入祠堂,割断妹妹绑绳,背她逃进山林。可追兵火把已照亮山径,妹妹高烧呓语,不断呼唤母亲名字。他不敢停,背着她蹚过冰冷刺骨的溪涧,却在对岸失足滑倒——妹妹滚落乱石滩,头撞尖石,当场毙命。他抱着尚有余温的尸体,在暴雨中坐了一夜。次日清晨,他回到村子,点燃柴房,火势蔓延,烧尽祠堂,烧死长老,也烧掉了整个兴洲村的名字。
他活下来了,带着妹妹最后一声“哥”的回响。
可此刻,那滴水珠里的火焰,却比记忆中更旺,更烈,更……真实。
陈兴洲喉结滚动,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如砂纸磨铁:“它在问我,值不值得救。”
季天昊静静看着他,良久,颔首:“值。”
话音落,他并指如剑,凌空划下。
一道金线自他指尖迸射,不劈向银雾,不斩向深渊,而是精准无比地切入陈兴洲掌心那滴水珠——金线贯穿水珠刹那,珠内火海轰然倒卷,所有火焰逆流而上,尽数涌入陈兴洲瞳孔。他浑身剧震,眼白瞬间被金焰浸透,可那火焰并未焚毁,反而如活水般在他血脉中奔涌,所过之处,缠绕脚踝的银雾发出“嗤嗤”惨叫,寸寸蒸发。
“心魇可怖,因人畏之。既畏,则魇成真。”季天昊声音清越,字字如钟,“你若不惧火,火便只是火。”
陈兴洲仰起脸,金焰在瞳中静静燃烧,映得他整张面孔庄严如古佛。他缓缓松开一直插在衣兜里的左手——掌中紧攥的,是一枚被体温焐热的、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铃。铃舌早已断裂,可当他五指用力,铜铃竟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“叮——”,声波荡开,竟将周遭三丈内银雾震成齑粉。
那是妹妹临终前,塞进他手心的铃铛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不再空洞,反而沉厚如大地,“不是火在烧,是我心在烧。”
说罢,他竟迎着银雾最浓处,一步踏出城墙。
众人惊呼未出口,只见陈兴洲足下积水骤然沸腾,蒸腾白气凝成一条蜿蜒水蛟,载着他直冲那团墨色渊核。沿途银雾刚欲缠绕,便被他身上逸散的金焰灼穿,留下道道焦黑裂痕。水蛟撞入渊核瞬间,陈兴洲双臂张开,铜铃脱手飞出,悬于渊核正上方,铃身嗡鸣,竟从内部迸发出亿万道细如游丝的金光,如利针般刺入渊核表层。
渊核剧烈抽搐,墨色翻涌中,无数张人脸开始崩解、融化,露出底下蠕动的、半透明的胶质核心——那核心形如巨大眼球,瞳孔位置,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深蓝色晶石,表面流淌着与天上灾月同源的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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