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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就在七日前,石虎收到密报:广宗新任太守,正是当年随羊慎之破羯营、斩石堪的猛将周崎之子——周琰。
周琰今年廿三,未及弱冠已随父征战,面如冠玉,臂有千钧,最擅水战。此人赴任广宗,未修衙署,先率民夫疏浚旧渠;未置仪仗,先于漳水上游建三座箭楼;未见属吏,先点齐乡勇五百,操演“鱼鳞阵”。当地耆老传言,周琰每夜必巡水寨,登楼远眺北方,一站便是两个时辰,衣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,仿佛一尊镇守南疆的石像。
石虎的手指缓缓移开,沿着漳水河道向上,停在“襄国”二字上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板。
“羊慎之……你教出来的儿子,倒比你当年还狠。”
他转身抓起案上一柄短戟,戟锋雪亮,寒光逼人。他掂了掂分量,忽然挥手,戟尖破空,直直钉入舆图正中——正是广宗所在。
“传令。”石虎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,“着石闵即刻率本部精骑五千,星夜兼程,赶赴广宗以北八十里,择险要处扎营。不许攻城,不许接战,只准放哨、纵火、断粮道。若见周琰出城,不必拦,放他过去——但凡他踏出广宗十里,沿途必有我军伏兵接应,诱其深入。记住,要让他觉得……我军怯战。”
“另,调邺城水军副将张豺,携战船三十艘,沿漳水缓缓而下,佯作运粮。船上不载米,只装沙土。若周琰派水师拦截,任其登船搜查——但船底夹层,须藏火油三百桶。”
“最后……”石虎顿了顿,眼中绿火暴涨,“密召‘青巾军’统领段勤,着其率本部两千人,扮作流民,混入广宗城中。段勤手下,有三人擅易容,七人通医理,十二人精于火器。此番入城,不求杀人,但求……让广宗仓,烧起来。”
他拔出短戟,戟尖滴落一滴朱砂,正正落在“广宗”二字上,如一粒凝固的血痣。
“告诉段勤,若事不成,他全家老小,剥皮实草,悬于襄国南门。”
门外传来宦官尖利嗓音:“陛下!太医署……到了!”
石虎将短戟掷于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巨响。他披上玄色锦袍,袍角绣着八爪金蛟,鳞片皆以金线盘绕,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他整了整冠冕,迈步而出,靴底踩过地上那滴朱砂,留下一个模糊血印。
“去裴府。”
“裴公若问起为何深夜惊扰……”他脚步未停,声音却冷得像冰河裂开,“你就告诉他——朕昨夜梦见石弘了。他站在井口,浑身湿透,手里攥着一块玉,玉上全是血。他问朕:叔父,这玉,可还配得上‘心正’二字?”
夜风穿过宫墙缝隙,呜呜作响,似有无数冤魂在暗处低语。
而千里之外,建康台城。
羊慎之正伏案批阅军报。案头一盏青瓷灯,灯焰稳定如豆。他左手边堆着三叠文书:最上是广宗周琰密奏,详述漳水汛期预警及水寨布防;中间是荆州陶侃急报,言刘曜遣使赴晋,似有异动;最下,则是一份薄薄的邸报抄本,出自长安鸿胪寺——赫然是皇甫藐与刘曜“重修旧好”的全文。
羊慎之看完,将邸报推至案角,取过一张素笺,提笔写道:
【刘曜醉而诈醒,虎狼之性未改。彼赠牛,非示好,乃试我之韧度。牛入关中,必经陇西诸隘,隘口守将,皆刘曜亲信。然据密报,近月来,各隘守军私贩铁器、盐铁予羌氐部落者,已逾三十七起。刘曜非不知,乃纵之。何也?国库空虚,军饷难支,唯以私贩补之。故其所谓‘重修’,实为缓兵之计。我宜将计就计,令商队携蜀锦、越窑青瓷入关,明售贵胄,暗售羌酋。蜀锦一匹,可换良马三匹;青瓷十件,可购上等铁矿百斤。如此,既助刘曜填库,又使其愈赖我商路,不敢轻启战端。待其倚我如拐杖,再徐徐抽之,则杖断人仆。】
写毕,他搁笔,吹干墨迹,唤来亲信:“将此札,星夜送往荆州,交陶公亲启。另,传令广宗周琰——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,仿佛穿透千山万水,落在漳水奔涌的浪涛之上。
“着其加固仓廪防火,仓顶覆陶瓦,瓦隙填石灰;水寨增设‘泼水橹’十具,每日演练三遍;另,于广宗城外三十里,择高阜之地,秘密修建‘烽燧台’三座,台基深埋,台顶设铜壶滴漏,漏尽则燃狼烟。此台不为示警,专为……测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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