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极细银线绣着一行小字:“彼岸花,花开不见叶,叶生不见花。”他指尖抚过银线,“你给的土地,是彼岸花。他们看得见花,却看不见花下埋着的根,扎进腐土,吸尽尸骸养分,才能开出这满山遍野的红。”
羊慎之目光骤然一凝。
王导却已转身,竹扇轻摇,走向宫门阴影处,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,只余一句轻叹随风飘来:“明日辰时,农政司开印。我已令尚书台调拨太仓存粮三十万斛、少府铁器作坊三年积存犁铧两千张、广陵盐仓精盐五万石,尽数运往彭城仓。子谨——”他脚步微顿,未回头,“莫让那些人,真以为你是菩萨。”
羊慎之伫立良久,直至宫门内宦官第三次催促。他方才整冠,步入宫门。
宣德殿内,小皇帝司马衍端坐于紫檀蟠龙案后,膝上摊着一册《孝经》,却半个字未读。见羊慎之进来,他眼睛一亮,忙不迭招手:“大将军快些过来!朕……朕有要事相商!”
羊慎之依礼跪拜,额头触地三寸,青砖沁凉。
“平身平身!”司马衍迫不及待挥手,待羊慎之起身,他竟从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竹简,双手捧起,郑重递来:“大将军请看!这是朕昨日命尚书房从秘阁取出的——前汉《氾胜之书》残卷!还有这个!”他又摸出一方松烟墨锭,墨上 stamped 着“永嘉元年,洛阳尚方监造”八字,“这是先帝东渡时,从洛阳宫中带出来的!朕……朕想亲手研墨,为农政司写第一道告示!”
羊慎之垂眸,看着那方墨锭上斑驳的“永嘉”二字,喉结微动。永嘉五年,洛阳陷落,宫室焚毁,尚方监工匠尽数被掳为奴,这方墨,怕是最后一批未及装匣的贡品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他双手接过竹简与墨,指尖拂过竹简上虫蛀的孔洞,“此书所载‘区田法’‘溲种法’,正合中原旱地复耕之需。臣斗胆,请陛下允准:以宫中藏本为范,命国子监博士校勘,雕版印行万册,分发各州典农官,务使字字可识,句句可践。”
司马衍拍案而起:“好!就依大将军!朕还要……还要派中书舍人随行,记录农政司每日行事!”
“不可。”羊慎之忽然抬首,目光澄澈如深潭,“陛下,农政之事,不在文牍,在田埂。中书舍人擅笔墨,不谙耒耜。若真要记,不如请陛下择十名尚食局庖人,随典农官赴彭城——他们知粟米如何蒸煮才不夹生,便知粟种如何浸泡方能早发芽。”
司马衍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大将军妙论!庖人比舍人强!朕这就下诏!”
笑声未歇,殿外忽有内侍跌跌撞撞冲入,面白如纸:“启……启禀陛下!彭城急报!石虎遣其弟石斌,率三万羯骑,突袭下邳!守军寡弱,已弃城退守泗水南岸!石斌纵兵焚掠,方圆百里……百里之内,庄稼尽毁,农具成灰!”
殿内死寂。
司马衍笑容僵在脸上,手指无意识抠着龙案边缘,木屑簌簌落下。
羊慎之却未动怒。他缓缓将《氾胜之书》置于案角,又取过那方永嘉墨锭,置于砚池之上。研墨动作极缓,墨条与砚池摩擦,发出沙沙轻响,如春蚕食叶,又似细雨落瓦。
“陛下,”他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,“石斌烧的是庄稼,不是种子。火烧田埂,灰烬肥土;火烧农具,焦木可炭。他烧得越狠,明年开春,咱们播下的种子,便越能扎进这滚烫的灰里,破土而出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颤抖的内侍,直视司马衍眼中尚未褪尽的惊惶:“臣请旨:即刻征发江左各郡府兵,不赴彭城,直扑泗水上游!掘渠引水,修复被毁水门,三月之内,必使泗水清流漫过焦土!”
司马衍怔怔望着他,少年天子眼中惊惧未消,却渐渐渗出一点微光,如同墨池里初升的月影。
“那……那农政司……”
“农政司不撤。”羊慎之断然道,“臣亲赴彭城。典农官随军而行,军帐即衙署,刀锋所向,便是田界。石斌烧一亩,我种十亩;他毁一犁,我铸百张。陛下且看——”他伸手,蘸取新磨的浓墨,在御案空白处疾书数字,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:
“**灰烬之下,自有春耕。**”
墨迹未干,殿外忽又传来一阵骚动。这次是王导亲自引着数人疾步而入。为首者竟是卞壶,鬓发散乱,甲胄未卸,肩头还沾着几点新鲜泥痕;其后跟着温峤、荀崧,乃至素来清高孤傲的诸葛恢,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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