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跪地乞降,有人跳入沟渠潜行逃生,有人疯癫般砍杀身边袍泽,只求死个痛快。战场上再无阵型可言,唯余一片血海尸山,哀嚎、咒骂、哭求、狂笑混作一团,如地狱之门洞开。
广唐寺东垒后,悟空仍站在箭车旁。
他手中大弓早已换作一柄缴获的魏博横刀,刀刃缺口累累,血槽里凝固着暗褐色血块。他右臂袖子被撕开,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血水顺着指尖滴落,却浑然不觉。他面前,躺着第七具尸体——是一名刚被抬下的明军弩手,胸口插着半截断槊,临终前死死攥着悟空手腕,嘴唇翕动,只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替我……”
悟空没说话,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囊,将最后一口水灌进那人嘴里。那人咽下,嘴角扯出一丝笑,头一歪,再不动弹。
老车夫的白布还盖在他脸上,静静躺在土墙阴影里。
悟空缓缓站起身,抹了把脸上血汗,望向北方。
那里,魏、赵二王牙纛已倾倒,烟尘中只余残旗飘荡;那里,朱瑾金兜鍪在火光中一闪,随即隐入溃兵洪流;那里,辛从实的绛红军旗正艰难而坚定地向前移动,旗杆上悬着半面被箭射穿的“魏”字旗,像一面胜利的裹尸布。
悟空低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血的手掌。
这双手,曾晨昏叩首,捻珠诵经,也曾托起老车夫滑落的身体,也曾挥刀劈开敌军脖颈。
佛说诸行无常,诸法无我,涅槃寂静。
可眼前这尸山血海,这嘶吼咆哮,这生死一线,这因果纠缠……难道真是一场大梦?
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安师儒教他射箭时说过的话:“弓开如满月,箭出似流星。心若不稳,箭必偏斜;意若不坚,力必中断。所谓禅定,并非要你闭目枯坐,而是心在刀锋之上,而不坠;身在红尘之中,而不染。”
悟空深深吸了一口气,血腥气直冲肺腑。
他弯腰,从地上拾起一根未拆封的箭束,抽出一支箭,搭上弓弦。
这一次,他未寻敌将,未找射手,只将箭尖缓缓指向北方——指向那面正在溃散的程字大旗。
弓开如满月。
弦响似惊雷。
箭矢离弦,撕裂风声,直没入那面大旗旗杆中央,箭尾翎羽犹自嗡嗡震颤。
悟空放下弓,抬头望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瀑倾泻而下,正正照在广唐寺残破的山门之上。山门匾额“广唐”二字半塌半悬,朱漆剥落,却依旧挺立。
阿弥陀佛。
他轻轻念了一声,声音低微,却清晰无比,仿佛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,直抵云霄。
此时,塔儿店营垒东门大开,一面新制的明军大旗缓缓升起——旗面猩红如血,上书一个斗大黑字:
“唐”。
风过处,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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