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胜寨北面巨大的平原上,杜二郎找到自家的队旗时,太阳已经越过头顶,正在往西偏。
队旗插在一处荒废的打麦场边,旗杆插在一面他们队唯一的一辆车上,旁边聚着三十多个脱了靴子的武士。
昨日下午...
朱瑾一马当先,胯下栗色河西马四蹄踏起尘烟,却不扬声,只将长槊斜举过肩,金兜鍪在正午阳光下灼灼生光,如一道劈开混沌的刀锋。身后两千八百骑,无一人呼喝,无一骑驰骤,尽随君侯小步缓进——马蹄轻叩黄土,铁甲微响如雨落瓦檐,唯余千余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低鸣,仿佛整支铁流被无形之手压着喉管,只待那一声裂帛之吼。
北面营垒前,魏王牙纛已移至距战线不足里许的高坡之上,赵王大旗紧随其侧,两杆丈二牙纛之下,尚余三千余披甲牙兵、五百重甲亲卫、并百余具强弩车与三架床子弩,皆静默列阵,未发一矢。程公佐策马立于二王左翼,正凝神盯着南面绞杀之地,忽见望楼兵卒跌撞而下,指着东北方向嘶喊:“明军……明军出垒了!”
他猛抬头——只见广唐寺东垒豁口大开,一队队骑兵自土墙间鱼贯而出,竟不直扑战场,反朝西北方向斜插而去!那方向,正是魏、赵二王牙纛所在高坡的侧后方!
程公佐瞳孔骤缩,手中马鞭“啪”一声抽在大腿上:“不好!他们要冲王驾!”
话音未落,东面沟渠旁游弋的北军骑队已闻警动。原先散作十余股的小队,立刻聚拢成三支千人骑阵,其中一支直扑垒门,欲截断明军后续;另两支则分左右包抄,如鹰隼收翅,向朱瑾所部两侧压来。可就在这时,广唐寺东垒上弩弦齐震,百余具擘张弩、数十架床子弩同时抬高仰角,箭雨并非射向逼近的敌骑,而是越过己方阵线,尽数泼洒向北军中段游骑集结处!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如哨,落地处烟尘暴起,数匹战马惊嘶人立,骑队前队顿时一滞。
朱瑾早料此着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击溃哪一队敌骑,而是搅乱其调度之序!
果然,东面最先响应的千骑尚未合围,便被垒上弩雨逼得勒马避让;右侧一支骑队亦因误判明军主攻方向,竟往西折去半里,再调头时已失先机;唯左侧一支千骑咬定朱瑾本阵,疾驰而来,马蹄翻飞,尘浪滚滚,领头校尉高举黑缨长枪,口中怒吼:“擒朱瑾者,赏千金,授刺史!”
朱瑾却连眼皮也未抬一下。他只微微偏头,对身侧史俨道:“史兄,交给你了。”
史俨咧嘴一笑,拔出腰间横刀,反手插入马鞍旁皮鞘,随即摘下马弓,搭箭引满。他并未瞄准那校尉,而是盯住对方阵列最前端一匹枣红战马——马颈上系着三枚铜铃,随着奔势叮当作响。史俨松弦,箭如电射,正中马耳根。那马惨嘶人立,前蹄腾空,将背上骑士掀翻在地。后排骑士收势不及,接连撞作一团,阵形顿时大乱。
与此同时,刘信率本部八百骑自朱瑾右翼斜刺而出,不迎敌锋,反切其腰腹。他们以五十人为一小队,每队各执火把一支,火苗在风中猎猎狂舞。冲至敌骑三十步内,刘信猛然掷出手中火把,其余骑士随之挥臂,数十支燃火之物划出弧线,纷纷砸入敌阵。有火把正中马鬃,烈焰腾起;有火把滚入马腹下方,受惊战马后蹄猛蹬,将背上骑士踹飞出去;更有一支火把落在敌骑鼓手怀中,鼓槌脱手,战鼓声戛然而止!
北军骑阵瞬间失序。有人拨马回救,有人策马乱撞,有人竟慌不择路,直往自家步阵后队冲去!
朱瑾这才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复又握紧。
“号!”
一声短促牛角号响起。
随即,第二声。
第三声——悠长、低沉、穿透战场喧嚣,如龙吟九渊!
辛从实正在车阵之后,一手按住肋下渗血的创口,一手死死攥着令旗。他早已咳出血沫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,可当第三声号角入耳,他猛地将令旗向前一挥,用尽全身气力嘶吼:
“全军——向前!”
早已憋闷到极限的明军步卒轰然应诺!
张义府率厢军五千人,自车阵后涌出,非如先前般持盾缓进,而是弃盾擎槊,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向正面魏博军!他们身上穿的并非制式甲胄,多是旧皮甲、熟牛皮缀铁片,甚至有人裹着麻布浸油硬甲,可人人双目赤红,脸上溅满他人鲜血,口中呼喝的已非号令,而是亡命之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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