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公佐在马上看得目眦欲裂。他刚接到二王严令,命其不惜代价拿下明军前阵,可眼前景象让他喉头发紧——自己的右翼在崩解,中军在动摇,连鼓点都开始错乱。他猛地抽出佩刀,嘶声下令:“传令!把西面所有骑兵调回来!堵住缺口!”
可传令骑刚奔出五十步,一支羽箭自东垒高处破空而至,正中其后颈。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,栽下马背。原来朱用芝早按朱瑾密令,将三十名弩手尽数调至东垒最高处,专射敌军传令使。箭矢上皆刻有“广唐寺”三字,箭镞淬过乌头汁,见血封喉。至此,北军各部彻底失联,各自为战。
战局彻底逆转。
辛从实趁势挥旗,张义府厢军从正面压上,魏守仁所部残兵竟也拖着断腿爬回阵前,拾起敌人丢弃的盾牌拼成一道歪斜壁垒。而朱瑾铁骑绕至北军阵后,不再冲击,只反复纵马驰骋,弓矢如雨泼洒,专射鼓手、旗手、军官。北军鼓声渐稀,旗帜纷纷倒伏,士兵开始茫然四顾,不知该进该退。
就在此时,塔儿店营垒东北角,一直沉默的悟空忽然松开紧握的弓弦。他面前,方才还在耀武扬威的一名魏博神射手,此刻仰面躺在泥泞中,咽喉插着一支白羽箭,箭尾犹自颤动。悟空缓缓吐出一口气,伸手抹去脸上血污与汗水混合的泥浆,目光越过厮杀人群,落在远处那面金兜鍪上——朱瑾正立于一驾倾覆的粮车顶端,马槊斜指苍穹,身后铁骑列成锋矢之阵,静待最后一击。
悟空低头,从箭束中抽出一支新箭。这支箭尾缠着半截褪色黄绢,是昨夜老车夫临睡前亲手系上的,说“沙弥射箭,佛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得留个念想”。悟空手指摩挲着那粗粝绢边,忽然想起广唐寺后山那棵千年银杏,秋深时叶落满地,僧人们扫了又落,扫了又落,老主持曾抚树叹道:“扫不尽,何须扫?扫得净,已非树。”
他搭箭,拉弓,目光越过尸山血海,锁定了北军中军后方那面赵王大旗。
弓开如满月。
箭出似流星。
赵王旗下一名执旗牙兵只觉颈侧一凉,随即天旋地转,手中大旗轰然委地。旗杆砸在另一名军官头上,那人当场昏厥。混乱如瘟疫蔓延,赵王亲兵竟误认主将遇袭,慌忙簇拥着软轿向后疾退。魏王见状,亦不敢孤悬于前,牙纛随之徐徐后移。两王一退,剩余未接战的万余北军顿时军心瓦解——谁还肯为退缩的君王卖命?
“败了!魏王跑了!”
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句,声音起初微弱,继而如滚雷炸开。北军阵线如烈日下的薄冰,寸寸崩裂。前排武士扔下兵器,转身便逃;中军鼓手砸碎战鼓,抢了驮马就跑;后队辎重兵干脆跪地举手,高呼“愿降”。可明军已杀红了眼,哪里听得出降意?刀斧劈下,哭嚎声反成催命符。
辛从实拄着断槊站在尸堆顶端,望着溃散敌军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溅在胸前甲叶上,像一朵朵暗红梅花。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,嘶哑下令:“传令……追亡逐北!一个不留!”
朱瑾却策马奔至他身边,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卫将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“留三千步卒收拢伤兵、打扫战场。其余人,随我追击!”
他调转马头,金兜鍪在残阳下灼灼生光,马槊指向北方——魏、赵二王仓皇撤退的方向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此时,西面官道尽头,地平线上忽现数点黑影。是斥候?是援军?朱瑾眯起眼,却见为首骑士高擎一面赤旗,旗上墨书“李”字,在风中猎猎招展。
刘信纵马赶到,喘息未定:“君侯,是郓州李克用遣来的偏师!五百骑,带了三千石军粮!”
朱瑾怔了一瞬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撕裂战场余烬:“好个李克用!他倒会挑时辰!”他猛地扬鞭,指向溃军烟尘,“传我将令——飞虎军为先锋,本部居中,史俨断后!追!务必在睢阳城下,截住那两个王爷!”
铁蹄再起,卷起漫天血尘。
而在塔儿店营垒东垒土墙后,悟空静静坐在老车夫尸身旁,膝上横着那张大弓。他不再射箭,只将手掌覆在弓胎上,感受木纹深处细微的震颤。夕阳熔金,将他与死者一同镀成古铜色。一名医卒拖着疲惫身躯走过,见状顿足:“小和尚,还不快去帮忙抬伤兵?”
悟空没有抬头,只轻轻抚过弓胎上一道旧痕——那是父亲安师儒亲手刻下的“安”字,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他低声诵道:“诸行无常,诸法无我,涅槃寂静。”
<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