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一捻,纸灰簌簌飘落,如黑色雪片。
“阀主,”他抬眸,目光清澈如初雪洗过的山涧,“元氏怕了。”
“怕?”独孤望一怔。
“怕您与我结盟,怕丝路贯通,怕草原铁骑有了补给,怕天水铁匠铺日夜不熄的炉火。”杨灿将那点余烬轻轻吹散,“所以他们撕了婚书,又抛出虚爵——这是示弱,更是试探。若您接了,便坐实了依附元氏之名;若您拒了,他们便有了挥师西进的借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如金石相击:“可您既不接,也不拒。您只是烧了它。”
独孤望怔住,随即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,竟比方才饮烈酒时更显酣畅淋漓:“好!烧得好!老夫倒要看看,他们拿什么再递第二封书信!”
笑声未歇,厅外又一人匆匆而入,却是独孤婧瑶贴身侍女,小脸煞白,声音发颤:“阀主!王妃……王妃她……在后园梅林晕倒了!”
厅中空气骤然凝滞。独孤望笑容僵在脸上,独孤清晏手中空盏“哐当”坠地。杨灿霍然转身,袍袖带起一阵风,卷得炭火噼啪乱跳。
他奔出厅门时,正撞上迎面而来的尉迟伽罗。少女发鬓微乱,额角沁着细汗,见了他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未吐出,只慌乱地指向后园方向,眼中盛满了惊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。
杨灿心头猛地一沉,足下发力,青衫如箭射向梅林深处。
腊梅正盛,暗香浮动。雪地上,桃里可敦蜷缩如一只受伤的白狐,华贵织锦袍服下摆浸透鲜血,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手指深深抠进雪中,指缝间全是暗红血痂。
杨灿扑跪在地,一把撕开她袍襟——小腹平坦依旧,可那抹刺目鲜红,却从双腿之间汩汩涌出,染红雪地,也染红了他颤抖的指尖。
“阿弥……”他喉头哽咽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,“稳住……看着我……”
桃里可敦睫毛剧烈颤动,终于艰难掀起一线,涣散瞳孔里映出他模糊的轮廓。她唇角努力向上扯了扯,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被剧痛碾碎。她抬起冰冷的手,颤巍巍指向自己小腹,气若游丝:“孩子……我们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眼睫一垂,彻底昏死过去。
杨灿抱起她冲向医馆时,怀中躯体轻得可怕,像一捧随时会消散的雪。他脚下不停,目光却如电扫过梅林边缘——那里,一株老梅虬枝横斜,枯枝上,赫然挂着半截染血的银簪,簪头嵌着的蓝宝石,在冬日惨淡天光下,折射出幽冷而诡异的光。
那簪子,分明是昨日桃里可敦亲手为阿弥戴上的。
杨灿抱着桃里可敦狂奔的身影刚消失在医馆门口,梅林深处,一株苍劲古松后,尉迟伽罗缓缓探出身形。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支一模一样的蓝宝石银簪,簪尖沾着新鲜血迹。她低头看着簪尖,又抬头望向医馆方向,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和眼底深处,燃烧着的、足以焚尽一切的幽蓝火焰。
风过梅林,残雪簌簌而落,盖住了雪地上那滩刺目的红,也盖住了半截断簪,却盖不住那缕萦绕不去的、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这气味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白崖城每一寸空气里,扎进每个人绷紧的神经末梢——陇上的冬天,才刚刚开始发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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