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,“他废神策,是为剪除宦官余党;改禁军,是为培植私兵;囚昭宗,是为挟天子以令诸侯——每一步,都在破旧立新。可他忘了,破旧易,立新难。旧庙倒了,新庙未起,中间那段空档,便是活人的活路。”
他踱回案前,抽出一卷黄绫,缓缓铺开。绫上墨迹未干,赫然是《讨逆檄》全文,末尾空白处,留着三寸空白——那是留给天子朱批的位置。
“他挟持天子,却不杀天子。”李克指尖点了点那片空白,“他怕弑君之名,更怕天下共击。所以他留着昭宗,当作一块活印玺。可印玺若不肯盖章,再贵重,也不过是块石头。”
他忽然一笑,眼角皱纹舒展,竟有些少年意气:“所以,我要逼他——逼他亲手,把这块石头,砸碎。”
次日寅时,汴梁南门大开。
三百骑玄甲军列阵而出,甲叶覆雪,寒光隐现。为首者非是葛从周,而是一员少年将军,银甲白袍,腰悬双剑,豹耳藏于兜鍪之内,唯余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。他身后战旗猎猎,上书“讨逆”二字,墨色浓重,似未干涸的血。
李存勖策马出城,未回头。
城楼之上,李克负手而立,裘袍翻飞。他身旁站着个矮小身影,约莫十二三岁,颈间挂着一枚青铜虎符,符上刻着“飞捷”二字。孩子仰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阿父,二兄他……真能赢吗?”
李克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他赢不了。”
孩子一怔。
“赢不了刘恭。”李克目光投向西南方,长安方向云层低垂,阴翳如墨,“但他能赢刘恭的‘势’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。
李克却已转身,步下城楼,声音随风飘来:“告诉敬翔,第三道檄文……加一句——‘圣人幽闭深宫,已三月未见群臣。今有宫人密报,天子咳血数升,气息奄奄。若再迟延,神器将坠!’”
孩子愣在原地,风雪扑面,睫毛上结了细小冰晶。
而此时,长安太极宫内,雪已积了三寸。
刘恭正于甘露殿批阅奏章。殿角铜炉焚着苏合香,氤氲如雾。他批到一半,忽觉鼻端一痒,连打了三个喷嚏。龙姽立刻放下绣绷,端来温热的姜汤,猫尾缠上他手腕,毛茸茸的暖意熨帖皮肤。
“谁在背后编排你?”她问,声音懒倦。
刘恭接过碗,吹了吹热气:“还能有谁?朱温老贼,怕是要动手了。”
龙姽指尖在他手背画了个圈:“你早料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刘恭喝了一口姜汤,辣意直冲脑门,“他若不动,才真叫人害怕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宦官张弘靖跌跌撞撞闯入,面白如纸,扑通跪倒:“殿下!汴梁……汴梁八百里加急!李克伪作圣人诏书,发檄四方,称殿下鸩杀韦相、囚禁天子、纵容姬妾秽乱宫闱……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
刘恭搁下瓷碗,碗底磕在紫檀案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说什么?”
张弘靖抖如筛糠:“还说……圣人咳血三升,命在旦夕,若不勤王,神器将坠!”
殿内死寂。
龙姽缓缓放下绣绷,针尖悬在半空,一滴血珠从指腹渗出,坠入香炉,嗤地一声,化作一缕青烟。
刘恭却笑了。
他笑得肩膀微颤,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撞出回音,竟有几分悲凉。
“咳血三升?”他摇头,“昭宗那身子骨,能咳出三口痰,已是佛祖保佑。”
龙姽忽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殿外冻雪:“他是在逼你。”
刘恭点头:“逼我杀昭宗。”
“杀了,你便是弑君逆贼,天下共讨。”
“不杀……”刘恭望向殿外漫天风雪,“昭宗若真死了,我便是‘不能护君’的奸佞;若他不死,我便是‘不敢弑君’的懦夫——左右都是个‘贼’字。”
龙姽沉默片刻,忽而起身,走到殿角铜壶滴漏旁。水滴正一滴、一滴,敲在铜盘上,嗒、嗒、嗒……她伸出手指,轻轻一拨,铜壶倾斜,水流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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