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点敲响之时。吕氏后来告诉他,孩子落地第一声啼哭,震得帐外积雪簌簌坠地。”
金鸦怔在原地。晚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骨一道旧伤——那是金曜十二岁时拿弹弓射的。彼时他躲在假山后偷听吕氏训斥金曜:“你若再对兄长动手,娘便把你送到寒蝉卫练刑狱!”金曜当时跳脚大骂:“谁认你这种贱妇当娘!我亲娘早被你害死了!”
原来那句“贱妇”,竟成了最锋利的谶语。
三日后,白玉京诏狱地牢。
金曜被剥去锦袍,反绑在锈蚀铁柱上。他头发散乱,左颊高高肿起,是昨夜撞墙留下的淤青。牢房顶上悬着三盏油灯,灯芯爆着细小的火花,将他脸上惊惧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,活像一只濒死的困兽。
牢门吱呀推开,松赫图一身墨蓝常服,腰间悬着枚玄铁鱼符,步履无声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寒蝉卫,手中托着紫檀木盘,盘上覆着明黄锦缎。
金曜挣扎着嘶喊:“我要见皇上!我要面圣!我娘是清白的!刚烈才是乱臣贼子——”
松赫图抬手,一名寒蝉卫立即用沾了盐水的麻布堵住他嘴。另一人掀开锦缎——下面竟是三枚金印:一方“献王之印”,一方“世子金印”,一方“北境节度副使”铜印(此职十年前已被裁撤,印信却一直封存在宗人府)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松赫图声音平静无波,“献王金珏薨逝后,其妾吕氏勾结离国叛将刚烈,秽乱王府,谋害嫡长子金鸦,意图篡夺北境兵权。念其子金曜年幼无知,特免死罪,削籍为民,赐居南陵郡,永世不得返京。”
金曜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哀鸣,涎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前。
松赫图微微倾身,袖口掠过金曜眼前,露出腕上一串暗红念珠——每一颗都嵌着细小的离国火纹银饰。“你可知刚烈为何送你那柄剑?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因你满月那日,他在离国祭坛焚香祷告,求战神佑你平安。那剑鞘内壁,刻着离国古篆‘吾子金曜,生于癸亥年冬至子时三刻’。”
金曜浑身剧震,仿佛被雷劈中。
松赫图直起身,拂了拂衣袖:“你娘死前最后一句话,是让刚烈别告诉你真相。她说——‘曜儿若知自己是离国人的儿子,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’。”
话音落,松赫图转身离去。牢门合拢前,他似随口道:“对了,你那位‘好兄长’金鸦,今晨已奉旨出镇北境,接掌新设的‘靖北都护府’。陛下亲自点了三千羽林军护送,另赐尚方宝剑一口,专斩不臣。”
铁门轰然闭合。油灯爆出最后一簇火星,熄了。
黑暗里,金曜终于停止挣扎。他慢慢松开咬破的舌尖,任鲜血涌满口腔。那腥甜滋味,竟让他想起幼时在王府后园摘食野梅——酸得眯眼,却忍不住一粒接一粒往嘴里塞。
原来人尝到极致的苦,舌尖反而会泛起一丝回甘。
同一时刻,晋国边陲,雁门关外三百里荒原。
一匹瘦马驮着具裹着粗麻布的尸体踽踽独行。马背上没有 rider,唯有缰绳系在尸身腰间。尸体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剑柄缠着褪色的绛红缨络,随风轻晃。
马蹄踏过冻土,惊起几只寒鸦。其中一只掠过尸体头顶,忽地俯冲而下,用喙啄开麻布一角——露出张苍白却安详的脸。左颊有颗小痣,右耳垂缺了一小块,是幼时被狼叼走的。
寒鸦歪着头盯了片刻,突然振翅飞起,在灰白天空划出一道弧线,直直扑向北方。
三千里外,离国皇陵地宫深处。
青铜巨门缓缓开启,阴风裹着陈年香灰扑面而来。十二名黑甲武士抬着一具黑檀棺椁,沿石阶下行。棺盖并未严合,缝隙里透出一线幽光——映照出棺内女子紧闭的眼睫,以及她交叠在腹前的手。左手无名指上,一枚素银指环内侧,用极细的离国古文刻着:“烈所赠,曜生之日”。
最前头引路的老宦官停下脚步,枯枝般的手指向地宫最深处。那里矗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玄武岩雕像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被匠人用黑曜石镶嵌,幽幽映着火把微光。
“娘娘。”老宦官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您终于回来了。”
他颤巍巍解开棺椁边缘七枚铜扣,掀开棺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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